車隊緩緩進了村子,幾輛大車在村子中心圍攏到一起。
幾個車伕專門找了地方伺候拉車馬匹,這是車行最重要財產,喫得用得其實要比人精細很多。
村子就二十多戶人家,一百多人。也沒有專門的客棧酒店。
就是有兩戶人家,提供食宿招待來往商旅。
車隊一行加上車伕足有二十人了,村子實在太小了,沒地方安置。
村民們很敬重道士,又認識周無紀,還是硬挪出兩套空房,供道士們休息。
其中一套三間瓦房,周無紀和無爭一間,無明帶着她師姐一間。
無明這個師姐無葉,三十多歲,相貌平平,做事謹慎細緻。
周無紀覺得無葉人不錯,至少沒有對他指手畫腳,也沒幹涉無明和他說笑,顯然是個懂事的。
他們幾個安置好了,剩下一羣道士就只能擠一擠。
好在才十月,天氣不冷不熱,有個房子擋風就能睡個好覺。
周無紀他們安置好,村民們就上來送茶送飯,順便祈求法符和賜福。
無爭等道士對這一套很是嫺熟,做起來得心應手。
村子裏的婦女小孩,則有無葉分派法符,講幾句天帝賜福的吉祥話。
這樣賜福固然沒什麼效果,卻也滿足村民的心靈需求,對他們也是很大藉慰。
周無紀趁着有空,村前村後轉了一圈。
以前他都是跟着師父一起出門,不需要考慮太多安全方面的事情。
現在不行了,距離四明縣越近,他必須越小心。
無爭是七品受籙道士不假,真對上七品武者只怕也不太行。
周無紀主要是熟悉地形,確保真出事了知道往那跑。
這個時候,又有車隊進入村子。
一共十輛大車,裝滿了麻布袋子,看樣子裝的應該是糧食。
周無紀遠遠瞄了眼,就認出車隊領頭的是張家糧行一個管事,名叫張園,長的精瘦,留着八字鬍,非常精明市儈。
他頓時就明白了,這是張家的運糧車隊,從四明縣出來卻這麼晚纔到老蒼村,車隊走得好慢啊!
周無紀本就厭惡張園的市儈,又和張家結了仇,自然不會和對方照面招呼。
張園可沒有周無紀那麼好眼神,他並沒有看到周無紀,只是看到村子裏停着幾輛大車。
讓人過去一問才知道,居然是雲陽城下院的道士,正要前往藏龍觀。
張園自然不敢對無明等人不敬,村子實在太小,挪不出房間。
他只能讓車隊圍攏成一圈,在裏面鋪上席子準備露宿。
好在天氣晴朗,湊合一宿問題不大。
張園很懂事的主動拜訪無爭,還送了兩罐茶葉。
他帶着車隊出來送糧,隨身就只帶着自己喜歡的茶葉。拿來做禮物也還湊合,畢竟雙方以前也沒什麼交集。
送禮是表達一個謙恭的態度。張園主要還是想探探口風,畢竟無爭是下院來的人,不知道下院要如何處置周無紀?
周無紀殺了他們家大公子,家主暴怒,公開說誰殺了周無紀,賞黃金百兩!
無爭性子方正,不喜歡應酬交際,更看不上油滑的張園,兩句話就把張園打發了。
等到張園離開,周無紀從臥室裏走出來,他對無爭說道:“師兄、我感覺情況有點不對。”
無爭正色問道:“哪裏不對?”
經過昨天晚上一戰,無爭對周無紀更多了幾分尊重,對於高手的尊重!
“師兄,你不瞭解張心虎,這人性子強硬霸道,咱們一路過來,張心虎想必已經知道我回來的消息。”
周無紀知道無爭不瞭解情況,他耐心分析道:“四明縣距離老蒼村也就五十多裏,張家運糧車隊不應該在這裏停留。”
無爭還是有些不解:“你是說張心虎故意把車隊送過來和我們碰面。那有什麼用?車隊裏藏着高手?”
“那應該沒有。四明縣不小,七品武者卻是屈指可數。”
周無紀搖頭,張心虎再如何恨他,應該也不敢公然襲擊下院道士。
老蒼村屬於李家,這地方有大片山倉子樹,是山倉子的重要採集地。對於李家也很重要。
他們這麼多人,還有一百多村民,走脫一個就是滅門滅族的大禍。
老蒼村真要出事,李家也不能善罷甘休。
張心虎真想在老蒼村動手,必然也是找其他人下手,事後他才能脫身。
周無紀在心裏盤算四明縣各方勢力,最強的當然是各家大族,但其他大族不可能幫着張心虎殺下院的人。
方家就是恨他,也沒這個膽子,更沒這個實力。
縣裏還有鎮撫司下轄的衛所,裏面也有一位七品高手。
鎮撫司雖是朝廷組織,卻是專門幹髒活的。這羣人只要給夠錢,那是什麼都敢幹的。
不過,張心虎應該沒膽子和這羣喫人不吐骨頭的傢伙合作……
除此之外,就只有那羣神神叨叨的陰陽道信衆。
陰陽道並不是道門宗派,而是一種私下傳播的教派,其教義邪異經常聚衆作亂,被朝廷認定是魔教,各地都是嚴厲打擊。
就是如此,陰陽道在底層民衆中還是有着大量信徒,是一股不可小看的勢力。
周無紀知道縣裏這些大族都不乾淨,私底下都會和山賊、陰陽道信衆有勾連。
張心虎找來一些陰陽道的瘋子來殺他們,倒是非常合理。
問題就在於陰陽道雖然都是瘋子,實力卻是不太行。
也許是張心虎在別的地方請來了七品高手?
有錢能使鬼推磨。
七品武者,也有很多混江湖的。真要花錢僱傭應該也不太難。
難的是在這麼短時間裏找到人,並在老蒼村動手。
周無紀一時也猜不透張心虎的手段,但他就是感覺不對勁,運糧的車隊來得太巧了!
他也知道空口無憑,很難說服無爭。
但這是關係到衆人生死的大事,他必須提醒無爭一聲。
無爭看到周無紀說不出什麼道理,他不由微微皺眉。
他能理解周無紀對於張心虎的忌憚,只是碰到了張家運糧車隊,就如此的鄭重其事提醒他,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他們可是下院道士,張心虎有幾個膽子敢計算他們?
無爭昨夜見識過周無紀劍法,周無紀還救了無明師妹,他對周無紀還是非常重視。
他沉吟了下說道:“事關生死,的確不能大意,我和他們說一聲,兩人一組值夜,不可輕忽……”
“師兄老成持重,此法穩妥。”周無紀點頭贊同。
他知道無爭並不相信他的判斷,但他也的確拿不出什麼有力證據,再說下去也是無用,反而破壞了他和無爭的關係。
從房間出來,周無紀先去找了無明,提醒她晚上不要睡得太沉,最好是和無葉輪流值夜。
無明漂亮明眸轉動露出不解之色,她問道:“會有什麼危險?”
“不好說。小心一點總是沒錯。”
周無紀問道:“除了北鬥天罡神符,你還有什麼護身法器。”
“那沒了。”
無明搖搖頭,她轉又有些得意說道:“但我精通白眉針。”
她說着伸出素手,手掌上託着兩根兩寸長銀針,細如毫毛。
當着周無紀的面,無明素手一翻,兩根銀針就射在七步之外木門上。
銀針太細了,入木寸許卻近乎無聲。
周無紀有點驚訝,輕飄飄的銀針能扔這麼遠,還很有穿透力,的確稱得上厲害。
不過,這樣銀針殺傷力太低了。除非命中人的眼睛,命中其他位置幾乎不會有實質性殺傷。
生死搏殺之際,放銀針反而會激怒敵人。
他心裏這麼想,表面還是誇讚了幾句。誇得無明很是歡喜,明眸中都盈盈笑意。
周無紀也沒再多說,無明在下院長大,生活優裕輕鬆,沒見識過江湖的殘酷可怕。和她多說也是無益。
他圍着房間前後轉了一圈,做了一些佈置。
回到房間,無爭在東面臥室休息,周無紀就在外間竹椅上一坐,檢查了身上的法符、鋼珠和陰雷珠。
可惜,沒有精磨的麪粉,少了一招制敵的殺招。
以他現在劍術和火鈴咒,利用粉塵爆炸都有機會擊殺七品武者。
周無紀把劍橫在膝前,喫了一顆辟穀丹,默默運炁調息。
不管今夜有沒有事,做好準備總是沒錯的。
村子外山倉子樹林中,已經來了一夥身披盔甲的亂兵。
爲首的王景身穿全鋼札甲,手提五尺雁翎刀,正冷冷的看着下方老蒼村。
從山坡上看下去,夜色中房屋若隱若現,最顯眼還是村子中心燃燒的火堆
王景默默看了一會,有兩個穿着札甲的士兵快速走過來,兩人都是習慣的單膝下跪抱拳施禮,其中一人稟告道:“千總、車隊管事到了。”
張園諂笑着弓腰走到近前:“將軍、”
王景抿了下嘴,並沒有糾正對方錯誤的稱呼。他冷然問道:“周無紀和那七品道士住在哪?”
“就在他們車隊正對着的院子。三間房,我沒看到周無紀,想來他也在裏面……”張園藉着送禮的機會,仔細打量了房間的情況,說得頗爲詳細。
他怕說得不清楚,還用炭塊畫了一副簡單地圖。
王景看了地圖滿意點頭,他對衆多手下說道:“我和錢勇各帶一隊,前後夾攻那七品道士。另外分派五人,拿弓箭堵住出村的路口,一個活口也不能放過!”
衆多士兵齊聲應是。
隊長錢勇低聲問道:“千總、張家車隊怎麼辦?”
王景冷笑:“就幫張心虎一把,都一併殺了!”
旁邊的張園聽得清楚,他嚇得臉色慘白正要說話,王景手裏五尺雁翎刀橫斬,張園腦袋就飛出去。
王景一腳踢開張園無頭屍體,他對衆多士兵說道:“村子裏有一些女人,殺光了道士和張家車隊,兄弟們就在村子裏快活快活……”
此言一出,衆多亂兵都是興奮的再次齊聲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