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鎮的石板路被冰雪覆蓋,鎮口的老槐樹下聚着不少雙手鎖在袖子裏不顧寒冷看熱鬧的閒人,嘴裏的話卻比冰雪寒風還要冷得瘮人。
“聽說了嗎?吳老爹要搬回鄉下老宅去了!”
“真的假的?他那家業多大啊,放着鎮上的青磚瓦房不住,回那鳥不拉屎的山裏?”
“誰說不是呢!我看啊,是老糊塗了!想當年從樵夫混到這份家業,多能耐啊,現在倒好,放着福不享,偏要遭那份罪。”
“可不是嘛,怕是人老了,腦子也不清醒了……”
吳小凡捧着從布莊買回來做衣服的新布,這些話像針一樣紛紛扎進耳朵裏。
若是往常,急性子的他非要撕爛這些人的嘴不可。
但現在他只是撇嘴一笑,心中暗道:“你們這些人懂什麼?我家得了仙緣,能跟你們這些嚼舌頭的人說明白!”
“砰”的一聲,吳小凡推開自家院門,吳老爹正蹲在院子裏收拾東西,幾個大包袱堆在地上。
“爺爺,東西都收拾好了?”吳小凡急促道,恨不得多長兩條腿,立刻飛回鄉下去。
“差不多了!鎮上的家產都賣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間店鋪和屋子,留你爹在這守着!”吳老爹抬起頭來,用煙桿敲了敲吳小凡的腦袋。
“看你這副心浮氣躁的樣子,跟你哥好好學學,三年練字,一朝入道,要去掉浮躁之氣,耐得住寂寞,懂嗎。以後家裏還指望你文舉考取功名呢!”
“知道,知道了,爺爺!”吳小凡捂着腦袋,委屈叫苦道:“誰能和哥比啊!他都要成仙的人,你這不是爲難我這個凡夫俗子嗎?”
“還敢頂嘴!”吳老爹眼睛一蹬,“現在老宅條件好了,有墨池文氣加持,要是還點化不了你這個榆木腦袋,一個秀才都考不回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一陣雞飛狗跳中,吳老爹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
剛一出門,鎮上的人都冒了出來,指點議論起來。
“看,真走了!”
“嘖嘖,真是老糊塗了……”
……
吳小凡正準備還嘴。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管別人說什麼?”吳老爹淡淡的語氣,他活這麼大年紀了,什麼沒見過,區區幾句閒言碎語根本影響不到他。
他忽然壓低聲音:“越是招人眼,越要藏着掖着。他們說我老糊塗,纔不會盯着咱這院子,墨池的事,才能安安穩穩傳下去。”
吳小凡愣住了,看着爺爺渾濁卻篤定的眼睛,又想到了家裏那汪深不見底的墨池,忽然明白了什麼,先前的火氣消了大半,只剩下滿心的複雜。
“可……可他們說您……”
“說就說唄。”吳老爹拿起旱菸杆敲了敲鞋底,“老話咋說的?悶聲發大財。藏不住的寶貝,留不住。”
他嘿嘿笑了兩聲,“讓他們說去,咱守着這池子,比啥都強。”
“走,回去!好好讀書過日子,詩書傳家,考取功名,這纔是我吳家之後最要緊的事情。你哥以後考取仙舉,我們也不能給他拖後腿!”
吳老爹拍了拍吳小凡的肩膀,揹着手悠悠然地向鎮外走去。
吳小凡望着爺爺從容的背影,也怒氣全消,連忙跟了上去。
……
從鎮上搬回老家,再請木匠、瓦匠重修老宅,眨眼就是一個月過去了。
冬天逐漸過去,春天來到,草木發芽,眼看就是吳燃燈要出發前往郡城的日子。
鄉下老宅,吳老爹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裏拿着三片金葉子,抽着煙暗自想着。
算日期,應該快到了孫子口中仙塾快入學的日子。
只有先入仙塾,錄入仙籍,纔有考取仙舉的資格。
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吳燃燈,眼裏的皺紋舒展開些,沒有絲毫捨不得,就將金葉子遞了過去,“這是賣了鎮上屋子所得的金子,二伢子你且拿着。窮家富路,在仙塾那邊安頓好了,就安安心心修煉,家裏的事不用掛懷。沒錢就寫信和家裏說!”
吳燃燈接過金葉子,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沉甸甸的像是墜着份囑託,“爺爺,你將家當都賣了大半,以後家裏怎麼辦?”
“家裏有我。”吳老爹打斷他,聲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穩,“你只管往前闖,別讓人看了咱家的笑話。再說有了那墨池,這可是不斷下金蛋的金鳳凰,還怕家裏窮了不成!”
“是啊!有這墨池,是多少金子都換不來的。”
“窮家富路。出門在外,不要被人看不起。”
……
“大伯、三叔,嬸嬸!”吳燃燈張了張口,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
他無比慶幸,自己這一世雖然家境一般,但卻是家庭和睦,沒有那些小說中的內鬥齷齪。
不然光是有學無止境的命格,他的求學問道之路也不會這麼順利的,不知道要耽誤多少功夫。
“長輩恩情不能忘啊!若是學仙有成,必要…”吳燃燈心中暗自道。
“二伢子,你過來!”這時,吳老爹突然站起身來,將大伯三叔一羣人趕到了外邊去,不顧他們奇怪的目光,神神祕祕地將吳燃燈拉近了裏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外,確認四下無人,才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層層解開,裏面是顆鴿子蛋大小的灰色珠子,表面霧濛濛的,摸上去竟有幾分溫涼,入手滿是陰寒之氣。
“這東西,你得收好。”吳老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股神祕,“這山珠子可是咱吳家的傳家寶。是我年輕時,偶然從山澗中得到的一件山寶,很可能是傳說中的靈物,能遮掩人的氣息。當年我進大山,就憑着它躲開熊瞎子、狼羣,才能在深林裏挖到那些稀有的草藥,攢下這份家業。”
吳燃燈捧着珠子,只覺掌心微微發麻,那珠子似有若無地散着股吸力,將周圍的熱氣都吸走了幾分。
“凡人研究不透的。”吳老爹看着珠子,眼裏閃過些感慨,“我守了它一輩子,也就用它躲躲野獸。原本準備當作代代相傳的傳家寶。沒想到我吳家祖墳冒青煙,出了你這個謫仙人,或許只有到你的手上,這山珠子或許才真正有用武之地。”
他按住吳燃燈的手,目光灼灼,“咱吳家祖輩都是凡人,到了你這輩纔有修仙的緣法,這山珠子給你,只有你能讓它發揚光大,別辜負了它,也別辜負了咱吳家。”
吳燃燈握緊珠子,那溫涼的觸感順着掌心蔓延開,像是有股力量鑽進四肢百骸。
他望着爺爺鬢角的白髮,想起那些關於爺爺深入大山的傳說——孤身一人闖密林,數日不見蹤影,回來時總能帶回滿筐的奇珍草藥,誰也說不清他是怎麼做到的。
如今看來,竟是靠着這顆珠子。
他沒想到爺爺竟然還藏有這麼一件寶物。
不愧年輕時單憑自個就闖出一番家業,在桃源鎮方圓幾十裏都有偌大的名氣,爺爺年輕時何嘗不是自己故事裏的主角呢?
任何故事裏的主角都有不凡之處,而爺爺最大的祕密,就是這捂了一輩子祕密的山珠子。
而現在他竟是毫不留戀地就交給了自己。
“爺爺這魄力,孫兒佩服。”吳燃燈低頭看着珠子,心裏泛起波瀾。這哪裏是傳家寶,分明是爺爺壓在手裏一輩子的底牌,如今竟毫不猶豫地給了他這個剛要踏入仙途的晚輩,是下了多大的注。
“爺爺,你放心吧!若是有一天,我能解開這山珠子的奧祕,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這就好!這也算爺爺這輩子爲數不多的念想之一了,就是想知道這陪了自己一輩子的老夥計到底是何等奇物?這也算不枉此生了。”
吳老爹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咱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敢賭。當年我敢闖進沒人敢去的黑山口,現在就敢把寶壓在你身上。”
他站起身,往門外看了眼天色,“去吧,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送你出門。”
吳燃燈將珠子貼身收好,那灰色的光澤被衣襟遮住,卻像是在他心裏點亮了盞燈。
家族的重託、爺爺的信任,還有這顆神祕的珠子,沉甸甸地落在肩頭。他深吸一口氣,對着吳老爹作了個揖:“孫兒定不辱使命,定要修出個名堂來。”
吳老爹看着他眼裏的光,點了點頭,轉身往竈房走,背影在晨光裏拉得很長,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寄託了無限的希望。
第二日,在吳老爹一衆家人的期盼眼神中,吳燃燈揹着竹笈走得遠了,只到身影漸漸消失在遠方的盡頭,卻有一聲朗笑聲傳來。
“心藏至道遠塵囂,靜鍊金丹破寂寥。
待到功成衝斗極,清風送我上碧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