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太爺的馬車消失在巷口盡頭,吳家老宅裏的喧鬧也漸漸平息。
剛被巨大的喜悅衝昏頭腦的一家人,此刻都呆立在堂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裏多了幾分茫然。
“吳氏仙族……”吳老爹咂摸着這四個字,像嚼着塊沒見過的果子,酸甜之外,更多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們祖祖輩輩刨地種糧,見過最大的世面是縣城的廟會,連田家書齋那樣的讀書世家都只敢遠遠打量。
更別說“仙族”了,哪會是何等模樣?
那該是青磚黛瓦連片,還是雲霧繚繞在屋頂?
子弟們是不是都穿着飄帶的衣裳,走路不沾泥土?
沒人說得清。
一旁的吳小凡忽然撓撓頭,小聲問:“爹,爺爺,咱家都要成仙族了,那…讀書人還需要嗎?我是不是不用考縣試了?”
“你個憨貨!”吳老爹一聽就火了,順手抄起門後的旱菸杆,作勢就要打,“沒聽你哥說嗎?修仙問道的學問,比四書五經精深百倍!那纔是真學問!你敢偷懶不讀書,將來拖了你哥後腿,我打斷你的腿!”
“哎喲!爺爺饒命!我讀!我讀還不行嗎!”吳小凡抱着頭躥到院子裏,一邊跑一邊喊,引得屋裏屋外一陣笑。
大伯笑着罵道:“這小子,就知道投機取巧!”
三叔也樂了:“仙族怎麼了?仙族的子弟就不用讀書了?三伢子,不就是書讀得多,纔有今天的造化?”
大嬸端着剛曬好的柿餅出來,往孩子們手裏塞:“就是,咱吳家不管成啥族,讀書的本分不能丟。小凡要是敢偷懶,不光他爺爺打,我也不饒他!”
吳老爹拿着煙桿,聽着吳小凡“哎喲哎喲”的慘叫,中氣十足的怒罵着。
忽然覺得心裏那塊懸着的石頭落了地。
管它仙族是什麼模樣,日子總還得過,書總還得讀,就像地裏的莊稼,不管將來要長多高,根總得紮在土裏。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道官人家”的匾額上,也照在吳家人帶着泥土氣息的笑臉上。
或許他們還不懂仙族的風光,但只要守住這份踏實,跟着二伢子的腳印往前挪,總能走出個模樣來。
院外的桃樹抽出了新綠的芽,風一吹,帶着點春天的暖意。
吳家人的笑聲混着吳小凡的討饒聲,在老宅裏盪開,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切。
吳老爹喘着粗氣,揮揮手讓追打吳小凡的腳步停下,似乎想通了什麼,揮手大喊道:“接下來把修族譜的事情放下,暫時先別修了。”
大伯一愣:“老爹,這族譜修到一半,停了?”
“停!”吳老爹語氣篤定,“二伢子在外頭走得太快,咱這譜子剛記下他入道籍,轉頭就成了仙官,再記怕是又要改。等他回來親自定奪,省得瞎折騰。”
衆人想想也是,這一年裏吳燃燈的變化快得像翻書,確實跟不上。
吳老爹摸着鬍鬚,望着牆上的空白處,那裏本該寫上家族開創者的名諱。
若是尋常世家,他這把年紀,自然該是老祖。
可若是仙族……他搖搖頭,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咱吳家能成仙族,根全在二伢子身上。”他沉聲說,“只有他這個真走在仙途上的,才配做這仙族的開創者,也只有他才能鎮住仙族的氣運!咱這些凡人,守好家、讀好書,別給他拖後腿就夠了。”
這話聽得衆人心裏透亮,先前那點因“仙族”二字而起的虛浮,頓時落了實。
吳老爹又看向剛被打得齜牙咧嘴的吳小凡:“去,給你哥寫封信。把家裏立牌坊、劃大山、縣太爺道賀這些事都說說,別漏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重要的是問問他,這仙族該怎麼建?是要蓋像廟裏那樣的大殿,還是得請些會法術的師傅?族裏的子弟該先學什麼?都讓他給指個章程。”
吳小凡趕緊點頭:“哎,我這就寫!”
他跑回屋找紙筆,吳老爹看着他的背影,又望向院外那片剛劃給吳家的大山。
山霧繚繞,深不見底,就像那“仙族”二字,充滿了未知。
但他不慌。只要二伢子能給個準話,哪怕是讓他們學着在天上飛,他們也敢試試。
族人們收拾起族譜,堂屋裏恢復了清淨。
只有吳小凡寫字的沙沙聲,順着窗縫飄出來,帶着點鄭重。
這封信,要寄給遠方那個正在把吳家拖向雲端的少年,也寄向一個連他們自己都想象不出的未來。
……
樓閣內,夜明珠懸於樑上,清輝灑落,將四壁書架照得透亮。
吳燃燈換上那身雲鶴道袍,正臨窗而坐,手中捏着一封家書,信紙邊緣帶着些微褶皺,顯然是吳小凡反覆摩挲過的。
“哥,家裏立了‘道官人家’的牌坊,紅綢扯下來時,鎏金的字晃得人睜不開眼。縣太爺帶着沈家和田家的人來道賀,沈堡主還敬了我一杯酒呢!”
“後山十裏都歸咱家了,王屠戶進山打了頭野豬,特意送來一條後腿,說以後進山都要跟咱家報備。我娘把肉醃了,說等你回來喫。”
“爺爺說要建仙族,可我們都不會,你說該先蓋祠堂還是先請先生?我跟先生學了《論語》,縣試應該能過,等成了舉人,就是不知道到時候,還有資格給你打下手嗎?”
“哥,你修行升官的速度也太快了,老弟我跟不上啊!!!”
……
字跡歪歪扭扭,卻透着一股鮮活的雀躍,連訴苦都帶着三分得意。
說練字練得手痠,卻又說自家師傅縣太爺誇他進步快,說管着後山的獵戶太麻煩,卻又說誰也不敢糊弄吳家。
吳燃燈指尖拂過“仙族”二字,脣角泛起一絲暖意。
家裏終究是不一樣了,從泥土裏長出的根,竟也開始往雲端伸展。
他將信紙摺好,收入袖中,望向窗外。
南山郡的夜霧正濃,遠處的城郭隱在霧裏,像浸在水裏的墨團。
南山郡內的事還沒了結,接下來就是要給符文拓印的佈局進行收尾了。
“再等等,不急!”他低聲自語。
待南山事了,趕赴雲州仙舉之前,必是要回去一趟的。
看看那塊“道官人家”的牌坊,嚐嚐三嬸醃的臘肉,再教教小凡,仙族的根,該往哪裏扎。
古人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他所求非富貴,但若連家中近況都只能從信上得知,這仙途走得再遠,也少了幾分滋味。
夜明珠的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一方亮斑。
吳燃燈拿起案上的《大周天九息服氣法》,指尖在“服氣”二字上輕輕一點。
此經爲從靖仙司內庫中所得,闡述服氣入道至理,雖無具體符文,但卻直指修行本源。
待歸家時,總得給小凡以及吳家小一輩帶些真正能入道的典籍纔是。
老一輩人修行無望,也可以帶一點延壽養生的丹藥,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