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一道身着黃袍的身影緩緩出現在瓶山之外。
來人樣貌依舊年輕,束髮無冠,兩鬢添了幾縷霜白,雙目微斂之時,隱約可見一線金色豎瞳。
正是再度歸來的黃白。
他站定原地,抬眼環視四周。
雲母不死羽化丹帶來的鳥瞳之能,在此刻顯露無遺。
遠近山勢、林中飛鳥、草間走獸,乃至數里之外枝葉搖晃的細微動靜,都清晰映入眼底。
“原來還是瓶山。”
黃白低頭看了看腳下。
當年炸塌的洞口,早已被樹木荒草覆蓋,碎裂的山石也風化得七七八八。
若非他對這裏太過熟悉,旁人來了,只怕根本看不出此地曾被火藥炸開過。
他抬腳撥開一片雜草,泥土間赫然露出一枚鏽跡斑斑的彈頭。
黃白俯身將其捻起,隨手搓了搓,指尖便沾上一層細鏽。
“果然過去很多年了。”
他輕輕掂着那枚彈頭,目光有些悠遠。
自己離開此界,其實不過數日,對瓶山而言,已是數十年滄桑。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黃白笑了笑,將彈頭隨手丟回草叢。
不知當年的那些故人,如今又成了什麼模樣。
想到這裏,他忽然吹了一聲悠長響亮的口哨。
“金烏!”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四周山林。
這是當年他與怒晴雞約好的暗號。
彼時黃白無暇照看這隻神禽,只能讓陰兵經由地下暗河將它送出古墓,任其自尋生路。
爲了助它熬過漫長歲月,黃白還特地餵了它一枚蜈蚣內丹。
如今想來,也不知它還在不在。
黃白立在原地,靜靜等候。
片刻之後,遠處山林之間,忽然傳來一聲高亢雞鳴。
咯咯咯!
雞鳴聲一起一伏,越來越近,震得山間枝葉簌簌而動。
嘩啦!
林中落葉翻飛,一隻體型碩大的公雞猛然撞出密林。
此雞已有半人多高,雞冠殷紅似血,羽毛斑斕燦爛,在陽光下折出一層層霞光。
雙爪粗壯鋒利,眼神銳利有神,昂首而來時,帶有幾分猛禽下山的威勢。
正是怒晴雞金烏。
多年未見,這隻雞愈發神駿,有了幾分鳳種氣象。
只是它雙腳關節粗大,似生了層層骨瘤,那不是病態,而是歲月與筋骨淬鍊留下的痕跡。
咯咯咯!
怒晴雞停在黃白麪前,先是死死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真是故人。
很快,它眼中泛起些許溼意,低下腦袋,親暱地蹭了蹭黃白的褲腳。
“好樣的。”
“你還活着,我就放心了。”
黃白彎腰將它抱起,入手只覺得驚人,筋骨血肉都比當年強了不止一籌。
經過這數十年打熬,這隻怒晴雞的純陽之體明顯又精進了許多。
尋常孤魂野鬼,只怕它一聲長鳴,便能震得魂體搖曳,陰氣四散。
放到任何一個靈異世界裏,這都算得上難得一見的異種。
若是取它公雞血畫符,符威必然暴漲。
似乎感應到了黃白的念頭,怒晴雞渾身羽毛一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咯咯咯………………”
“放心,不動你。”
黃白失笑,把它放回地上。
怒晴雞落地之後,先繞着黃白轉了兩圈,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立刻朝前跳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他,示意黃白跟上。
一人一雞很快來到一處滴水的山洞前。
黃白剛一踏入洞中,眉頭微微一皺。
這裏陰氣極重。
這股氣並非鬼物盤踞所生,反倒像是某種古器長年累月積蓄出來的氣息,帶着森冷、沉鬱的味道。
黃白順着氣息往前看去,只見石壁之上,赫然嵌着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符物。
那東西表面綠鏽斑駁,中央卻刻着一隻猙獰無眼的惡鬼圖案,線條古拙,邪異非常。
“鬼符?”
黃白眼神一動,立刻認出了此物來歷。
鬼吹燈世界裏有“四符一鏡”之說,而眼前這塊,分明就是其中的鬼符。
此符可溝通陰陽,驅使惡鬼。若與秦王照骨鏡、龍符、人符、魚符一併嵌於銅鏡之上,便能演化先天八卦,有燭照佔卜之妙。
這些東西,乃是上古恨天之國借海底陰火煉出的異寶,真正稱得上來歷不凡。
“好東西。”
黃白伸手將鬼符從石壁上取下,回頭摸了摸怒晴雞的腦袋。
“你倒是有福氣,這種東西都讓你撞見了。”
“咕咕咕!”
怒晴雞撲騰着翅膀,在黃白麪前一陣比劃,時而跳起,時而歪頭,又朝古墓方向連叫幾聲。
黃白看了一會兒,大致猜出了前因後果。
“原來如此。”
“你當年多半是想回古墓找我,誤打誤撞才發現了這東西。”
他稍一思索,便有了判斷。
鬼符應該原本就在屍王身上,或藏於附近。
只是當日瓶山大戰太過混亂,他全部心思都放在千年丹丸上了,沒顧得上細查周圍,結果讓這等異寶遺落了下來。
“走。再去古墓看看。”
既然鬼符都冒出來了,說不定墓中還留着別的好東西。
黃白帶着怒晴雞,沿地下暗河重新進入瓶山古墓。
而與此同時,命數與因果也在另一邊緩緩匯聚。
苗寨。
數十年過去,寨中格局變化不算太大,只是路修寬了,水渠修順了,又零零散散添了些水泥房。
天道廟依舊矗立在那裏,香火不衰,吊腳樓高踞山間,與四周苗寨渾然一體。
此時,一輛吉普車停在廟前空地。
當地嚮導跳下車,抬手指向前方那座高大雕像,對胡八一等人說道:
“看到前頭那雕像沒有?那就是老師公。”
他這一開口,便把當年苗寨流傳至今的舊事娓娓道來。
除瘟疫、治百病、壓山民衝突、鬥軍閥、下古墓、斬殭屍,最後功德圓滿,白日飛昇。
三人一路聽下來,神色各異。
若把那些神神鬼鬼的成分去掉,這位黃白老師公也是個了不得的民國奇人。
嚮導說到興起,又補了一句:
“我家老爺子說,前些年瓶山上時常有紫氣,那是老師公在山中煉丹。山裏的毒蟲猛獸也越來越兇,後來乾脆成了禁地,誰都不敢亂進。
胡八一、雪莉楊、王胖子三人對視了一眼,眼中都多了幾分凝重。
三人進入天道廟,拜見廟祝。
天道廟後院裏,一名鬚髮皆白、身形乾瘦的老人正躺在藤椅上曬太陽。
老人身後還有兩座矮墳。
墳前字跡雖舊,卻依然清晰可辨。
金洋之墓,花靈之墓。
“榮保公。
嚮導走上前,輕聲說道:
“有人來看你了,他們說,是鷓鴣哨的後人。”
原本半閉着眼的老人猛地睜開雙眼,目光一下子落在人羣中的雪莉楊身上。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底微微發顫。
“真像啊。”
不用問,他已看出來誰是鷓鴣哨的後人。
雪莉楊走上前,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
“老先生,我是陳玉樓陳先生介紹來的。”
“請問,進入雲南谷的地圖,是否還在這裏?”
榮保看着她,神色複雜,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
“你們這一族,終究還是沒放下。”
“地圖可以給你們。至於你們能不能活着回來,就看自己的命了。”
雪莉楊剛要道謝,胡八一已順勢接話:
“除了地圖,我們還打算上山看看。”
“如果老師公當年真在山中留下了什麼,說不定能找到進入蟲谷的辦法。”
榮保聞言,眼皮微微一抬。
“遺產?年輕人想法別太狂,老師公還活着,那不是遺產,是活人的東西。
“至於瓶山,也不是你們想上就上的地方。”
“你們要去,自去便是。別拉着當地人一塊送死。”
榮保語氣沒有半點怒火,反倒是稀疏平常,不理會衆人的冒犯。
這些年,上山尋寶的人太多了,多得連他都懶得勸。
每一個都覺得自己命硬,每一個都覺得自己比前人強。
但是到了最後,幾乎沒有人回來。
胡八一看着榮保,沒有跟這位老頭死犟怪力亂神,而是換了個角度問道:
“老爺子。”
“山上若真有老師公,您就一點都不想再見他一面嗎?看看老師公是否在山上。”
“您都這把年紀了,若再不去,以後怕是真沒機會了。”
這一句話不輕不重,卻恰好暗合榮保的心意。。
老人沉默了很久,風吹過後院,吹得兩座舊墳前的雜草微微搖晃。
“也罷。老頭子也沒幾年好活了,早晚都得埋山上。”
“至於你們......去了回不來,可別怪我沒提醒。”
“放心吧老爺子。”王胖子拍了拍胸脯,“咱哥幾個別的不敢說,下墓倒鬥,生死看天,早就習慣了。
榮保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很快,一行人便動身前往瓶山。
有榮保這樣一個熟門熟路的老人帶路,衆人一路少走了不少冤枉路,很快便抵達瓶山外圍的攢館。
這處舊攢館早已荒廢,院中雜草叢生,殘破棺木堆在牆邊,地上還散着森森白骨,平添幾分陰森。
榮保拄着柺杖,站在門口,緩緩說道:
“當年這裏有只蠱惑人的狸子精。”
“你外公鷓鴣哨就是在這裏救了陳玉樓,兩人也因此結識。”
衆人在攢館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幾人便繼續上山。
這一次,瓶山的兇險果然遠超常人想象。
林中毒蟲猛獸遍地皆是,時不時就有毒蛇從樹上彈下,草叢裏也有蜈蚣、山蠍、野狼竄行其間。
“小心!”
胡八一反應極快,掄起工兵鏟便是一記橫拍,當場將一條毒蛇拍飛出去。
衆人一路戒備,險之又險地往山上推進。
行至一處密林深處,四周雜草已有半人多高,視野極差。
忽然!
“嗷嗚!!”
“嘶嘶嘶!”
狼嚎、蛇鳴、草葉窸窣聲同時響起。
衆人凝神看去,只見前後左右,毒蛇、山狼、蜈蚣、山蠍正從四面八方來。
腳下泥地中,更有尺長蜈蚣成片翻湧,黑壓壓一大片,像潮水般朝衆人捲來。
“完了......”
王胖子臉色一白,先前進山時那點豪氣頓時散了個乾淨。
“老胡,楊參謀,咱們這回怕是真要折這兒了。”
胡八一咬了咬牙,一把掏出火油和打火機,狠狠罵道:
“他孃的,真要死,也得狠狠幹一場......讓這羣畜生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雪莉楊開金剛傘,站到胡八一身後,臉色蛋白,眼裏沒有一點慌張。
摸金三人,合着生分則死,沒有一個人膽怯的道理。
榮保則是望着前方密林,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說不出的遺憾。
“終究......還是見不到了嗎。”
他本以爲,這輩子還能再見老師一面。
看來,終究是奢望。
就在這時!
咯咯咯!!!
一聲高亢雞鳴,陡然撕裂山林寂靜。
那聲音堂皇雄渾,如驚雷滾過密林,震得衆人耳膜發麻。
原本撲來的毒蛇猛獸像是撞見天敵一般,立刻亂了陣腳。
狼羣夾着尾巴轉頭就逃,毒蛇、蜈蚣更是如退潮般往草木深處狂竄,轉眼便散了個乾淨。
聽見這聲雞鳴,榮保身形猛地一震,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在原地。
“難道說......”
山風呼嘯,雞鳴未絕。
密林深處,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人身披黃袍,身旁跟着一隻高大如小馬駒般的神雞。
看到那道身影的剎那,榮保蒼老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燦爛笑意,眼睛帶着一絲溼潤,深深鞠躬:
“弟子拜見老師公。”
“老師公。一甲子飛逝,我已白髮蒼蒼,您卻風采依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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