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
靈皇皇兮既降,猋遠舉兮雲中。
萬衆矚目之下,神人降世。
一時間,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可思議地望着這一幕。
萬軍對壘,神人臨陣。
這是古往今來都未有過的畫面。
風捲黃沙,旌旗獵獵。
無論是長安守軍,還是城外叛軍,全都仰着頭,望向那自日光中緩緩降臨的九龍玉輦。
方纔士氣大亂的守軍,也像是突然找回了魂魄。
楊貴妃站在城樓之上,仰頭望着天上的九龍玉輦,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她原本蒼白的臉色,在金光映照之下,多了幾分恍惚。
“大唐有他,正是真正的福氣。”
這話像是自語,又像是感嘆。
李隆基沉默不語。
他望着天上的黃白,眼中同樣閃過震驚。
可惜,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清醒。
若是早些清醒,重用這位國師,早些停止荒唐享樂,大唐何至於走到今日?
有這樣一位國師輔佐,大唐未必不能更上一層樓。
可惜,一切都晚了。
此刻的李隆基,終於意識到自己晚年的荒誕。
城外,胡騎同樣被這一幕驚動。
大軍停下腳步。
前鋒騎兵勒住繮繩,戰馬不安地刨動蹄子。
推着雲梯與投石車的士卒,也一個個停在原地,神情迷茫地望向天空。
神仙?
長安的神仙?
原來大唐天子,真有神靈庇佑?
這一刻,哪怕再兇殘的胡人,也從心底生出退意。
那些投降叛軍的官軍更是不堪。
他們原本就是爲了活命,爲了富貴,才投到安祿山麾下。
如今親眼看見日中神人、九龍駕輦,一個個臉色慘白,握兵器的手都在發抖。
神話照進現實。
世間凡人,誰又真敢直面神靈?
平日裏在酒肆茶樓中聽神仙傳說,一個個或許都敢大笑,說自己若遇見神仙也不怕。
真到神人降世,金光壓頂之時,人人都像神話中的葉公一般,只剩滿心驚懼。
“假的!”
安祿山坐在戰車之上,肥碩的臉皮微微抽動。
他心中同樣恐懼,嘴上卻仍在大喊。
“假的!!”
“這是妖法!這是唐人的妖法!”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在喝罵三軍,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這已經是最關鍵的時刻了。
長安就在眼前。
只差一步,自己便能登上那座天下第一雄城,坐上李隆基的龍椅,奪走大唐天子的江山。
即便天子真有神仙庇佑,他也只能硬着頭皮上。
到了這個時候,退是死,進也是死。
那還不如站着死。
安祿山眼中閃過兇光,猛地拔出佩刀。
“上!”
“不進則斬!!”
親衛們立刻衝入軍陣,連續砍了幾批後退的士卒。
鮮血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靠着屠刀,叛軍軍心才勉強穩定了一些。
然而就在此時,空中的神仙出手了。
黃白高坐玉輦之上,金瞳低垂,俯瞰萬軍。
他沒有怒吼,也沒有擺出複雜的法訣。
只是緩緩抬起一隻手。
霎時間,天穹之上金雲翻卷。
金光深處,隱隱有雷聲滾動。
轟!!
雷霆破空而至。
那一道雷光自九龍玉之前落下,像是從天庭擲下的神罰,瞬間劈向叛軍中軍。
轟!
雷霆擊中安祿山的馬車。
戰車當場炸裂。
拉車的戰馬四分五裂,木屑、鐵片,血肉一併飛濺。
中軍陣營的大纛也被雷光掃中,轟然斷裂。
那杆象徵叛軍軍心的大旗,在無數士卒眼前緩緩倒下。
煙塵四濺,中軍大亂。
安祿山生死不知。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下一刻,神仙的聲音從半空傳來。
“冒犯神威者。"
“斷子絕孫。
“永不超生!”
主帥生死不明,中軍大纛倒塌。
天上又有神仙降下詛咒。
這一刻,叛軍終於開始崩潰。
最先崩潰的是戰鬥意志最弱的降軍。
他們本就不是安祿山的嫡系,也沒有多少死戰之心。
如今見到神罰降世,哪裏還敢繼續攻城?
“快跑!”
“神仙發怒了!!”
“中軍大纛倒了,安祿山死了!”
“再不跑,我們都要遭天譴!”
潰敗如瘟疫一般蔓延。
先是一處軍陣散亂,緊接着,旁邊的軍陣也被衝散。
潰兵哭喊着往後跑,撞翻了弓箭手,踩碎了輜重車,又把後方推進的雲梯撞得東倒西歪。
縱使有戰鬥意志頑強的胡騎想要維持陣型,也很快被人潮裹挾進去。
“站住!”
“誰敢退,殺無赦!”
“胡狗,休想攔我!”
“滾開!我要回家!”
一時間,內訌、踩踏,廝殺同時爆發。
胡兵砍殺降軍,降軍反過來衝擊胡兵。
戰馬受驚狂奔,撞倒成片士卒。
投石車被推翻,雲梯砸入人羣,慘叫聲與怒罵聲混成一團。
數十萬大軍可以攻下任何城池,一旦潰散,那股力量同樣恐怖。
它不再是軍隊,而是一場席捲荒野的災難。
天上,黃白冷眼看着這一幕,心中也有些意外。
沒想到自己只是借摺紙幻術顯化神威,再以雷霆擊碎中軍,竟用這麼小的代價,達成這麼大的結果。
不過仔細想想,也不奇怪。
古代底層士兵大多沒什麼見識。
許多人當兵,只是爲了喫飯,爲了活命,爲了謀求一點榮華富貴。
這幫人的戰鬥意志本就薄弱。
一方面是喫飽飯、搶錢財的念想。
另一方面是神仙降世、斷子絕孫、永不超生的恐怖詛咒。
只要不是二傻子,都不會選擇提刀繼續衝擊長安。
“安祿山死了!”"
城頭之上,高仙芝第一個反應過來,拔刀大吼。
“衆將士,隨我出擊!!”
“殺!”
哥舒翰同樣披甲而出,眼中精光大盛。
長安城門洞開。
厚重城門發出沉悶聲響。
高仙芝與哥舒翰各領五千精兵出城。
這兩支兵馬人數不多,可此刻士氣正盛,陣型完整,殺氣如虹。
在亂兵面前,這些成建制的精兵,簡直如同刀切豆腐。
他們一頭撞入潰軍之中,長槍橫推,刀盾並進,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除了兩名主將,其餘將領則負責收束亂兵。
投降的收押,頑抗的斬殺,趁亂搶掠的當場射死。
很快,戰場上出現了極其奇特的一幕。
一萬兵馬越殺越多,降軍跪地投降,唐軍舊部臨陣倒戈。
還有潰散的叛軍被裹挾着,反而成了驅趕其他叛軍的浪潮。
原本耀武揚威的胡騎失去了馬匹與陣型,此刻如待宰牲畜一般,被唐軍一片片斬殺。
長安城頭,李隆基望着城外戰場,忽然轉頭看向周圍護衛。
“取甲來。”
“隨朕上戰場殺敵!”
“陛下,不可!"
高力士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跪下勸阻。
“陛下乃萬乘之軀,豈可輕入戰陣?”
其他親衛也死命勸說。
“聖人,戰場兇險!”
“聖人坐鎮城樓即可,何必親身犯險?”
“請聖人三思!”
這些話已經動搖不了李隆基的意志。
他看向太子李亨。
李亨站在不遠處,神情複雜。
“太子。你來主持剩下的事。”
李亨沉默片刻,最終俯身行禮。
“是,父皇。”
七十歲的李隆基披掛上陣。
甲冑穿在他衰老的身體上,顯得有些沉重。
這一刻,他的背影卻不再像極樂宴上那個縱情聲色的昏君。
像是忽然回到了年輕時的開元盛世,萬邦來朝,天下歸心的年月。
這一刻,李隆基心裏對黃白其實是感激的。
黃白逼他去死,同時也給了他一個神話般的結局。
若是沒有黃白,他只能在逃亡中被天下人唾罵,在驚恐和屈辱中死去。
“殺!!!”
李隆基拔劍怒吼,率領親衛衝入戰場。
天子御駕親征。
城上城下,唐軍見此一幕,士氣再度暴漲。
衆將彷彿看到了太宗在世。
叛軍也不由得爲之膽寒。
一個七十歲的老皇帝,披甲上陣,親自殺入戰場。
這本身便足以成爲傳說。
戰場之上,李隆基揮劍斬殺一名逃竄的叛軍,隨後又被親衛護着繼續向前。
他的體力早已不如年輕時,呼吸越來越急,手臂也越來越沉。
周圍喊殺聲震天,血腥味撲面而來。
馬蹄踏碎屍骨,刀光映着夕陽。
盛唐天子力竭而亡,戰死沙場。
天寶年,從此刻結束了,以一種轟轟烈烈的方式結束。
史書將爲這一日,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至此,李隆基晚年的荒唐被人有意無意地忽略。
唯有他力挽狂瀾,戰死殉國的事蹟,被後人反覆傳頌。
世上沒有前明後昏的李隆基。
唯有英雄天子李隆基!
天上,黃白望着冉冉升起的明月,輕輕吐出一口氣。
“真好。”
從今往後,漢人的歷史不再有天子九逃,國都六陷的恥辱。
李隆基以最廣闊的國土,以最壯烈的方式死亡,爲後人立下抵禦異族的標杆。
一個皇帝的結局被改寫。
一段歷史的氣運,也隨之偏轉。
夜晚。
寢宮之內。
燭火搖曳。
窗外的喊殺聲已經漸漸遠去,只剩下宮牆深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與低語聲。
楊貴妃形容憔悴,鬢髮微亂,臉上再無往日極樂宴上的明豔光彩。
她面前的桌案上,擺放着一枚煜煜生輝的內丹。
那內丹赤紅圓滿,光芒內斂,隱約有一股玄妙氣息流轉。
此內丹正是羅公遠的內丹。
服下之後,可借屍解之法,進入太虛煉形。
黃白站在她前方,神情平靜。
楊貴妃望着內丹,沉默良久,終於輕聲問道:
“我會死嗎?”
“會。”
黃白沒有隱瞞。
“不過數十年後,你會復活。至於復活之後是不是你,貧道不知。”
楊貴妃垂眸,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枚內丹。
內丹溫熱像是還有生命。
數十年後,黃白將會安排一個命格特殊的人將其喚醒。
屆時,天道符詔的任務也將完成。
楊貴妃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比白日裏更加平靜。
“好。”
她沒有再問,伸手拿起內丹,一口吞下。
內丹入腹的一瞬間,她的面色漸漸變得蒼白。
眼中光彩一點點暗淡。
她靠在軟榻之上,呼吸越來越輕,最終徹底氣絕身亡。
一代貴妃,就此香消玉殞。
黃白靜靜看着這一幕。
片刻之後,他轉身來到外界,召來趙歸真等人。
趙歸真等人很快趕來,神色鄭重。
“天師。”
黃白負手而立,開口說道:
“我將閉關煉丹。以後金籙道場,交給你們了。”
這次,黃白打算衝擊第二層還丹之境。
趙歸真一臉錯愕,連忙問道:“天師幾時出關?”
“說不準。”
黃白望向夜色深處。
“興許是十年,又或三十、五十年。”
趙歸真心頭一震,道:“可在下......”
他還想說什麼,卻被黃白抬手打斷。
“遵從本心即可。”
“萬物生滅,皆有緣法。”
“不過,我走之後,金籙道場應當歸隱山林。另外吩咐皇帝,不要將今日神異之事記於正史。”
白日之事,若如實寫入正史,日後必然引來無窮麻煩,自己閉關煉丹也不得安寧,至於民間野史,真真假假,只有分說。
“是!”
趙歸真鄭重記下。
他剛抬起頭,卻見眼前金光一閃。
黃白已經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楊貴妃的屍體也隨之消失。
寢宮重新安靜下來。
燭火輕輕搖晃,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天寶十五載。
安史之亂爆發。
正史記載,護國天師黃白輔佐長安守軍,以一萬兵馬擊潰三十萬叛軍。
唐明皇李隆基御駕親征,戰死沙場。
楊貴妃殉情而亡。
次年,郭子儀與李光弼平定所有戰亂。
天下重歸安定。
野史則記載,國師黃白從天而降,帶領天兵天將陣斬安祿山,一人退萬軍。
有人說,那日長安城外,天空金光萬丈,九龍駕輦。
有人說,黃天大仙一聲敕令,雷霆便劈死了安祿山。
也有人說,天上仙童玉女列陣,綵鳳赤龍盤旋,長安百姓親眼看見神人降世。
歷史長河奔湧向前。
可歌可泣的故事,伴隨着當代人的離去,最終只是記載於故紙堆中。
有些寫入正史,成爲後人口中的定論。
有些化作傳說,在茶樓酒肆間流傳。
光陰似箭。
轉眼三十載過去。
(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