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港,城門。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城牆上方的旗幟在微風中無力地垂着,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一枚碧青色的船帆徽記。
城門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入城的人流蜿蜒如蛇,從城門洞一直延伸到百餘米外,大多是揹着行囊的商販、牽着騾馬的行商,以及三三兩兩結伴而來的冒險者。
與往日不同的是,城門口的檢查比從前嚴格了許多。
兩隊全副武裝的城防衛兵分兩側,腰間懸掛着短劍,手按劍柄,目光銳利地掃視着每一個經過的行人。
城門正中央擺着一張長桌,桌後坐着一名書記官,正埋頭在厚厚的登記簿上奮筆疾書,鵝毛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隊伍緩慢前移,人羣中的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今天又要檢查才能進城啊?唉,什麼時候纔是頭?"
“聽說前兩天港口那邊又出事了,一隊巡邏的龍裔被人伏擊,死了好幾個,這次戒嚴,沒兩三個月估計不會結束。”
“又是那個什麼.....……龍會?”
“還能有誰?也不知道那個隕龍會究竟是什麼來歷,居然敢對龍裔下手。
“哼,那些龍裔平日裏爲非作歹,壓根沒把我們當人看,要我說,龍會幹得好,就該多殺……………”
一個冒險者模樣的年輕人忍不住插嘴,可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同伴一把捂住。
後者臉色發白,狠狠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罵道:“你不要命了?要是被龍裔的人聽見,咱們兩個都得進地牢!”
同伴也意識到失言,縮了縮脖子,下意識朝城門方向看了一眼,見那些士兵沒有注意這邊,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不行!”同伴低聲訓斥,“管好你的嘴巴,我可不想給你陪葬!”
冒險者訕訕閉嘴,不再多說。
隊伍又往前挪了一段。
書記官抬起頭,目光在眼前青年身上掃了一圈,又低頭看了看面前的登記簿,語氣平淡地開口。
“名字,職業,從哪裏來,進城做什麼。
“加爾,冒險者,從南邊過來的,進城採購物資。”
書記官在登記簿上寫了幾筆,頭也不抬地繼續問:“冒險者身份證明帶了沒有?”
青年微微一怔。
書記官沒聽到聲音,抬頭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皺眉道:“冒險者必須持有碧水港冒險者協會出具的身份證明,或者三個持證冒險者聯合擔保,才能進城,你要是不滿足條件,就趕緊離開,別耽誤後面的人。
“怎麼會。”青年淡淡一笑,眼中似有奇異光芒一閃而逝,“喏,這就是我的身份證明。”
說話的同時,他攤開手掌遞到書記官跟前,掌心裏是一小張羊皮紙。
那隻是一張空白的羊皮紙,邊緣參差不齊,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和標記,看上去就像是從某本書上隨手撕下來的邊角料。
然而無論是書記官,還是周圍幾個士兵,目光落在羊皮紙上的瞬間,神色都恍惚了一下,眼神變得空洞而茫然,但下一秒又恢復了正常。
書記官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安東掌心的羊皮紙,點了點頭。
“沒問題,進去吧。”
他隨手朝城門方向揮了揮,又低頭在登記簿上寫寫劃劃。
青年收回羊皮紙,神色平靜地邁步穿過城門洞,消失在門洞的陰影中。
喧囂的大街上,安東混在人流中,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碧水港依舊熱鬧無比,人來人往,不同的是街上巡邏的士兵明顯多了許多。
顯然隕龍會的頻繁襲擊,給了碧水議會很大的壓力,不僅加大了巡邏力度,還對進出碧水港的人流進行嚴格的盤查。
以至於他剛纔不得不施展水月——————門以神識擾亂他人感知的術法——才混過盤查進入城內。
沒有在街上多耽擱,安東穿過幾條街道,拐入潮汐街,很快來到鬱金香商會總部。
雖然對鬱金香商會能否找到他需要的材料,不抱太大期望,但安東還是決定親自跑一趟。
萬一呢?
要是運氣好入手材料,或者得到材料的線索,那可就省了他太多功夫了。
安東剛走進商會總部,裏面的工作人員一眼就認出了他,連忙將他迎進後面的會客室。
沒過一會,哈羅德趕了過來。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細羊毛馬甲,內襯潔白的亞麻襯衣,與往常一樣整潔嚴謹
只是比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見面時,這位鬱金香商會總部的經理已經蒼老了許多,頭髮完全花白,臉上也多了不少細紋。
歲月不饒人。
倒是哈羅德看着安東和三十年前沒有任何區別的年輕臉龐,忍不住暗暗感慨。
他也沒多想,大部分人族強者容貌衰老都比普通人慢得多,他只當安東也是其中之一。
“先生,好久不見。”哈羅德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您這次來,是又要出售鱗巖蜥皮,還是採購材料?”
“採購材料。”
安東沒有廢話,直接從懷裏取出一張清單,推到哈羅德面前。
清單上密密麻麻列着上百種材料的名稱。
都是他這段時間在根鬚書庫裏翻查了大量典籍後,篩選出來的符合凝華丹火屬、土屬和金屬主材條件的物品。
哈羅德接過清單,低頭仔細瀏覽了一遍。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沉默了片刻,他才抬起頭,神色有些爲難。
“先生,很抱歉,您清單上這些材料,我們商會現在都沒有存貨。”
安東並不意外,問道:“如果委託你們尋找呢?”
哈羅德斟酌着措辭:“這些材料都十分罕見,每一種都不是輕易能弄到手的,我們需要足夠的時間去尋找,還不一定能找到。”
安東端起紅茶抿了一口,面色平靜。
他對這個回答早有預料,談不上失望。
鬱金香商會雖然是碧水港數一數二的大型商會,但終究只是艾爾德隆平原的地方勢力,渠道和人脈有限。
而他要找的這些材料,每一件都是足以讓鍊金大師和藥劑大師趨之若鶩的珍品,放眼整個晨曦大陸都算得上稀罕物,沒那麼容易入手。
“盡力而爲吧。”安東放下茶杯,“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這個自然。”哈羅德連忙點頭,“先生放心,鬱金香商會一定盡全力爲您搜尋。”
他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遲疑道:“說起來,先生,您清單上這個空冥銀晶......我倒是知道哪裏有。”
安東眼睛一亮。
空冥銀晶是在地下暗河與特殊礦脈交匯處,經水流長期沖刷與礦物共同作用下形成的銀色結晶。
質輕如羽,卻能承載大量能量注入而不損毀,是製造高品質魔法物品的極品材料。
用它來作爲煉製凝華丹的金屬主材,再合適不過。
“在哪裏?”安東問道。
“流火商會。”哈羅德說道,“大概三個月前,流火商會不知道從收購了一批珍稀材料,其中就包括幾塊空冥銀晶,這件事在我們商會圈子裏不算祕密,很多人都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現在還有沒有剩下,我就不清楚了,只是以流火商會的行事風格,這種東西他們多半會囤在手裏,不會輕易出手。”
安東沉默了片刻,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他這次來碧水港,除了採購材料之外,本就有順便找流火商會清算舊賬的打算。
沒想到流火商會手裏正好就有空冥銀晶,倒是巧得很。
一個念頭瞬間浮上腦海。
既然要報仇,那順手牽羊......也不是不行?
安東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逝的銳光。
“我知道了。”他語氣平靜如常,“空冥銀晶的事,我會自己想辦法。”
哈羅德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將清單仔細收好。
安東也不多待,起身離開。
離開潮汐街後,安東沒有急着去處理流火商會的事,而是拐上了另一條岔路,朝白帆碼頭的方向走去。
結果到了那裏一看,發現白帆碼頭已經戒嚴封鎖了。
遠遠望去,所有的商船都靜靜地泊在泊位上,船帆收攏,桅杆光禿禿地刺向天空,像一片失去了葉子的枯木林。
碼頭上不見半個人影,只有最外圍站着一隊龍裔士兵,目光冰冷地掃視着經過的人羣。
安東站在巷口的陰影裏,遠遠看着這一幕。
很顯然,因爲前不久的襲擊,龍裔直接封鎖了白帆碼頭,既是爲了防範隕龍會的再次偷襲,也是給碧水議會施加壓力。
白帆碼頭是碧水港的核心區域,每天從這裏進出的貨物不計其數,碼頭封鎖一天,損失的稅金、運費、貿易利潤,加起來是一個天文數字。
碧水議會的議員們現在估計已經愁白頭髮了。
安東收回視線,轉身離開,來到迷霧酒館。
門口的告示牌上,蒼瀾的通緝令已經不見了。
看樣子寂滅之環終於放棄通緝他了。
也是,六十多年過去了,蒼瀾再也沒有露過面,沒有任何消息,他們或許以爲蒼瀾早就死了,放棄也不足爲奇。
安東收回視線,推開酒館大門,走了進去。
片刻後,他再次出來時,手裏已經多了一卷羊皮紙。
上面是關於流火商會總部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