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巖丘陵,霜紋銀礦區。
黃昏時分,夕陽的餘暉從西側的山脊線上斜斜切入山谷,將整片礦區染成一片昏沉的橘紅色。
礦洞入口不遠的石屋裏,托爾文整個人陷進椅背裏,皮靴大大咧咧地架在桌面上,手裏拎着一隻酒壺,大口灌着烈火酒,好不愜意。
自從銀月氏族開始大肆捕獵龍獸後,千巖丘陵裏的鱗巖蜥和裂脊龍獸就一年比一年少。
礦區遭到龍獸襲擊的頻率大幅下降,守衛壓力大減。
他現在每天除了修煉外,就是喝酒,偶爾抽點時間巡查下礦區,小日子過得簡直不要太清閒。
偶爾手癢了,就去鍊金工坊裏敲打幾件器胚過過手癮,日子過得比在灰巖堡還要逍遙。
以至於他都有點不想回去了。
可惜礦脈總有枯竭之日,他遲早要離開這裏。
托爾文又仰頭灌了口酒,思緒飄散。
當初第一次聽銀月氏族說要馴養龍獸的時候,他還覺得是天方夜譚。
龍獸那玩意兒,野性難馴,脾氣暴躁,連他們矮人都沒那個本事馴服,更別說精靈了。
可沒想到,銀月氏族居然真把這事辦成了。
如今森林衛隊的精銳甚至開始配備鱗巖蜥作爲戰騎。
前些天一隊精靈衛兵騎着鱗巖蜥掠過營地時,把他手底下那羣年輕矮人羨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托爾文對鱗巖蜥倒沒什麼執念,只是他想得更深。
成功馴化龍獸,這背後代表的戰略意義太過重大。
一旦森林衛隊全員配備鱗巖蜥坐騎,機動性與戰力都將發生質的飛躍。
更別說銀月氏族似乎還在嘗試馴化更強大的裂脊龍獸。
那玩意兒可是白銀階龍獸!
想起這些年親眼目睹的銀月氏族的變化,托爾文神色頓時複雜起來。
雖然許多核心事務銀月氏族都對外人諱莫如深,但氏族的崛起卻是肉眼可見。
現在的銀月氏族,綜合實力或許已經不遜於灰巖堡多少。
而這一切翻天覆地的變化,幾乎都與那個年輕的精靈有關。
“要是我們灰巖堡也有一個安東那樣的天才就好了………………”
托爾文喃喃低語,隨即苦笑着搖頭,將剩下的烈火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的灼燒感,壓下了心頭那股複雜的滋味。
他將酒杯重重擱在桌上,正打算再倒一壺酒,石屋的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嘭!
門板重重砸在石牆上,震得壁龕裏的礦石標本簌簌落灰,門軸處的鐵件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托爾文手腕一抖,差點把酒灑出來。
他皺眉轉頭,正要開口罵人,可看見格裏姆滿臉的凝重表情,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轉而問道:“慌慌張張的,出什麼事了?”
格裏姆不敢耽擱,語速飛快地說道:“礦洞裏有怪物出現,打傷了好幾個兄弟。”
怪物?
托爾文怔了怔,礦洞裏怎麼會出現怪物?
回過神來,他立刻抓起靠在桌邊的戰錘,隨後大步朝門外走去。
“走,去看看。”
兩人穿過營地的碎石路,朝礦洞入口狂奔而去。
礦洞入口是一處被粗大松木支架撐起的寬闊洞口,松木橫樑上掛着一盞提燈,散發着昏黃的光芒,將洞口照得半明半暗。
兩人衝進礦洞,沿着主巷道一路深入,很快就抵達發生事故的位置。
這裏原本應該是一處平整的礦壁,可現在巖壁上多了一個兩米來高,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幽黑洞口。
洞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面強行破開的,碎石散落一地。
幾個矮人戰士正手持戰斧守在洞口周圍,神色戒備地盯着那個黑洞。
不遠處的礦車軌道上,躺着一具龐大的屍體。
托爾文腳步微頓,目光落在那具屍骸上。
那是一頭體型驚人的生物。
體長超過五米,外形如同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蚯蚓,軀體分節,呈深褐色,覆蓋着一層厚實的幾丁質甲殼。
最駭人的是它的口器,如枯萎的花瓣般層層綻開,內部螺旋排列着數圈利齒,每一顆都泛着黃濁的釉質光澤,看得人頭皮發麻。
口器下方還殘留着尚未乾涸的粘稠液體,順着甲殼縫隙消落,滴在軌枕上發出嗤嗤輕響,青煙嫋嫋升起,枕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蝕出細小孔洞。
“這怪物就是從那個洞口裏跑出來的?”
托爾文朝幾個矮人問道。
“是的,長老。”一個矮人連忙點頭,“剛纔我們正挖着礦,結果這頭畜生就衝了出來,我們猝不及防,被它傷了好幾個。”
聽到沒人死亡,托爾文稍稍鬆了口氣。
矮人皮糙肉厚,受點傷不算什麼。
再不濟,送去銀月森林的愈所治療就是。
那裏的生肌藥劑和生命泉水還是很管用的。
放下心來,他纔有閒暇仔細端詳那具屍體,越看越覺得眼熟。
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凝神回想半晌,托爾文驀地靈光一閃,終於從記憶深處翻出了對應的圖像。
“掘地蟲......”
托爾文低聲喃語,神色瞬間變得凝重。
他在灰巖堡的一本古老典籍上見過這種怪物的圖像。
掘地蟲,一種生活在地底深處的巨型昆蟲形生物。
它們沒有視覺器官,依靠震動感知、熱源追蹤與氣味鎖定獵物,能在岩層中無聲穿行,擅長從獵物正下方破土突襲,口器能噴吐強腐蝕性酸液。
成年掘地蟲的戰力,普遍在黑鐵下位到黑鐵上位之間。
少數活過漫長歲月的個體,能達到黑鐵巔峯。
這點實力自然不會放在托爾文眼裏,真正讓他心驚的是,掘地蟲是幽暗地域的生物。
這種生物自然棲息在地下深處,通常生活在數百米甚至上千米的地底。
按理說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纔對!
想到這裏,托爾文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投向那個如同無聲張開的巨獸血口的幽黑洞穴,只覺牙根發酸。
“這下面......該不會直通幽暗地域吧?”
“幽暗地域?”
安東滿臉錯愕地看着面前的這裏安,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達裏安滿臉苦笑地點頭。
事實上他剛聽說這消息的時候,也是和安東差不多的反應,甚至懷疑是不是矮人弄錯了。
直到他親自去現場看了一眼。
“我確認過了,從地底跑出來的那頭怪物,確實是掘地蟲沒錯。
達裏安收斂神情,語氣凝肅地說道:
“掘地蟲是幽暗地域的土著生物,輕易不會出現在地表上。”
“雖然也存在萬分之一的可能,那頭掘地蟲只是偶然迷失的孤例,那個洞口也並非連通幽暗地域......但我們不能賭這個運氣。”
安東微微頷首,眉頭微皺。
他當然理解這裏安的顧慮。
幽暗地域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那是一個位於地表世界之下,由無數洞穴、隧道和巨型地窟組成的龐大地下世界。
它並非一個單一的國度,而是一個環境極其惡劣,充斥着危險與未知的立體生態系統。
那裏棲息着大量畸形而兇殘的生物,其中最爲臭名昭著的,便是地表精靈的宿敵——黑暗精靈。
幽暗地域與地表之間通常相隔極遠,絕大多數情況下互不貫通。
但在特定地質條件下,比如劇烈的地殼運動、火山噴發、地下河侵蝕等情況發生時,也有可能撕開直通地表的裂隙。
此外,掘地蟲這類大型掘穴生物在覓食或遷徙時向上掘穿岩層,意外打通通道,也並非沒有先例。
無論如何,一條連通幽暗地域的裂隙,對任何地表勢力而言都是災難性的隱患。
地下那些兇殘怪物跑出來也就罷了,真正可怕的是裂隙附近恰好棲息着某個地底種族......
幽暗地域環境荒蕪、殘酷,淡水與食物極度匱乏。
地底種族常年爲爭奪生存資源廝殺不休。
對他們而言,水源豐沛、食物充足的地表,無異於天堂。
一旦他們知道存在直通地表的通道,肯定會不惜一切進攻地表。
到那時,礦區就會變成與地底種族鏖戰的戰場。
別說正常生產了,能不能守住礦區都是個問題。
一時間,安東也有些無語。
好端端地挖着礦,怎麼就偏偏鑿出一條通往幽暗地域的裂隙?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他們的擔憂是多餘的,那條掘地蟲恰好並非來自幽暗地域,那個洞口下面也並非通往那個荒蕪殘酷的地底世界。
沒有耽擱,安東和達裏安一起離開銀月森林,直奔霜紋銀礦區。
到了那裏一看,三位長老和塞德裏克都已經到了。
安東下意識瞥了塞德裏克一眼,敏銳察覺到對方身上的魔力逸散減弱了許多,近乎於無。
與此相對的,身上則是多了一股淵渟嶽峙的厚重氣息。
僅僅只是站在那裏,就彷彿一座古存在的山嶽,給人一種不可撼動的厚重感。
安東心下頓時瞭然。
塞德裏克十有八九已經突破到力道二轉了,魔力估計快吸收光了。
只是他還沒完全適應身體的變化,導致氣息逸散出來。
等再過一段時間,估計就能收放自如了。
注意到安東的視線,塞德裏克朝他微微頷首。
安東回以頷首致意,隨後看向地上的怪物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