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顯然已在門外等候多時。
他佝僂着背,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粗布包裹。陽光下,李老丈佈滿溝壑的臉上閃過一絲瞭然和複雜。
看到鄒雲等人出來,他立刻迎了上去。
“李老丈...這是?”
鄒雲腳步猛地頓住,看着老人遲疑道。
李老丈沒有先回答,只上前一步,將那個包袱往前遞了遞,溫聲道。
“老兒猜到鄒君一行,應當是要離去了,特意帶了些許乾糧給諸君路上食用。”
他一邊說着,一邊掀開包袱一角。
陽光下,可以清晰看到,裏面整齊碼放着一小捆肉乾,以及幾塊用豆粉壓成的粗糲豆餅。
“這都是,老兒自家備下的,還望君不要嫌棄,收下吧。”
李老丈將包裹一合,遞到鄒雲面前。
鄒雲身體瞬間僵直,他死死望着那灰撲撲的粗布包裹,卻始終不敢接下來。
彷彿那不是食物,而是燒紅的烙鐵。
“行了,收下,然後快些離去吧,那天星降落,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君還是避上一避爲好。”
老者眼神清澈坦然,沒有絲毫雜念,將包裹硬塞到鄒雲手上。
“那...那老丈呢?!不如......”
鄒雲澀聲道。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老丈打斷。
“君子,老兒也知道留在這裏不好,可......”
老者目光越過鄒雲,望向村外的田地,望向那間簡陋茅屋,還望向村口嬉鬧的孩童們。
“可祖業在此,又怎麼能輕易捨棄呢。”
見鄒雲臉色越發難看,李老丈笑着對其安慰道。
“哈哈......放心吧,陛下再惱怒,還能要了老兒的性命不成?”
隨即,他不由分說將包裹塞進鄒雲懸在空中的手臂。
“好了好了,君快走吧。”
說完,老者不再給鄒雲任何挽留的機會,直接轉身緩緩離去。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緩緩融入裏聚的茅草屋內。
鄒雲如同被釘在原地,怔怔看着那道蹣跚身影,又低頭看向手上尚帶餘溫的包裹。
他只覺得,有一股氣堵在胸口,滯澀、沉重,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手上的包裹,更是重得他幾乎抬不起來。
‘靠,這樣還讓我怎麼能安心逃走啊。’
馮志學敏銳捕捉到鄒雲臉上的動搖,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生怕鄒雲衝動下做出不理智的決定,馮志學趕緊上前走到鄒雲身邊,急切勸阻道。
“大方師,放心吧,如果君心中過意不去,下次再來此地,吾等爲其帶上贈禮便可。”
他強調着‘下次’,試圖爲眼下的告辭,尋找一個臺階。
“下次......”
鄒雲低聲重複着這兩個字,雙眼仍死死注視着老者消失的方向。
“沒錯,下次......”
馮志學見鄒雲似有鬆動,連忙趁熱打鐵。
然而,他的話纔剛剛起頭,就驚愕發現,鄒雲原本黯淡迷茫的眼底,正經歷着劇烈風暴!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與精神意志的極致掙扎!
幾番激烈明滅變化之後,一抹異常耀眼的光芒,驟然在鄒雲瞳孔深處亮起。
那光芒是那麼耀眼,比馮志學見過的任何珠寶都更加閃耀,更加絢爛,更加攝人心魄。
看得馮志學一時間,失了神。
“不走了!”
鄒雲猛得抬起頭,斬釘截鐵道。
“唯...唯?!!大方師!!!”
回過神的馮志學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鄒雲,眼底只剩下堅定。
他緩緩扭過頭,視線在馮志學驚愕臉上、鄭澤收縮的瞳孔中、蒙宣德難以置信的表情上、以及衛叔卿寫滿茫然的眼中一一掃過。
那目光沉靜如水,卻堅如磐石。
“爾等若想要離去,便先離開吧,某決定不走了!!”
鄒雲再次鄭重道。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他們一眼,更不給任何人勸阻的機會,猛地一甩袖袍,決然走回原本的小院內。
“可...可......”
馮志學張着嘴,還想要說些什麼。
可冥冥中的直覺告訴他,自己說什麼也是徒勞。
馮志學只能看着鄒雲消失的背影,以及身旁同樣震驚的同伴,頓感天旋地轉。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身旁響起兩聲幾乎同時發出的低喝。
“唯!”
只見鄭澤和蒙宣德鄭重躬身作揖,毫不猶豫的跟着鄒雲轉身進院。
而衛叔卿雖不明所以,但他撓了撓後腦勺,亦是跟了上去。
“某...爾等......瘋了,真是瘋了。”
轉瞬間,院門外只剩下馮志學一人。
微風拂過他的衣衫,帶來刺骨寒意。馮志學呆呆望着那扇木門,又看看空蕩蕩的裏聚道路。
臉上交織着恐懼、不解、焦急和一種荒謬感。
“瘋了,某瘋了,纔跟爾等一起,爾不走,某走!!”
馮志學用力跺了跺腳,發泄着無處安放的恐慌和怨氣。
然而,在發泄之後,他臉上卻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認命自嘲道,“某也是瘋了......”
“商君啊,商君......這‘奇貨’還真是不好居啊......”
話音未落,他再沒有絲毫猶豫。
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鼓足畢生的勇氣,然後也一頭扎進那扇象徵着未知與風險的門內。
“嘎吱——”
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絕外界紛擾,也隔絕了‘安全’的退路。
小院,重新陷入更深沉的寂靜。
彷彿一頭蟄伏巨獸,等待着即將到來的風暴。
而院內。
鄒雲環視着眼前一張張或堅定、或憂慮、或無奈的臉龐。
一股久違的豪氣,點燃他胸中沉寂已久的火焰。
‘嬴政是吧,千古一帝是吧......這一次我還就不逃了,跟你碰一碰!!!’
鄒雲目光驟然銳利,遙望天際,彷彿跨越無盡時空,直刺向那座巍峨森嚴的章臺宮。
在那深宮大殿的陰影裏,與一雙深邃、冰冷的眼眸隔空對視。
在鄒雲做下這個決定的同時,無形交鋒,已在冥冥之中展開。
“大方師......”
最後踏入屋內的馮志學,臉上寫滿無奈。他拍了拍臉,近乎絕望的調侃道,“說說吾等需要怎麼做吧。”
“總不可能是,到時候亮明身份,讓那些人將吾等抓去咸陽吧?”
說完,馮志學目光掃過衆人,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到一絲認同。
即使到這種地步,馮志學還是沒有放棄勸說鄒雲。
而鄒雲嘴角勾起一抹淡然,沉聲道。
“自然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