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
萊恩黑着臉問基裏,老小子你不是有戰場ptsd嗎?
誰讓你來的?
還是從枯病村正面殺進來的?
能正面硬剛枯病村這種大份地圖,真是個大手子了。
這老小子還挺狠的。
他向村口眺望,到處都是鮮血,到處都是屍骸,基裏子爵硬生生從怪堆裏清了一條路出來。
面對如此狠的部下,萊恩的心情卻很不美妙。
‘我好好的廁所你給疏通了?’
早先死掉的幾位玩家,跟在基裏後面放屁添風,一路摸屍,順着清出的大道快速跑了回來。
特別是老叔,原本紅溫放飛策劃木琴的他,此刻已經換了一副面孔,看見了基裏子爵就誇:“不得不講,基裏老先生還是傳奇。”
“事實就是的講,一路叮叮噹噹的,彷彿奏響了戰鬥的交響曲,就這個戰鬥的快感,簡直是無與倫比啊,所以這個枯病村啊,真是個好地圖,甚至你打完之後,有點要痛哭流涕啊。”
萊恩想哈氣了。
觀察基裏的狀態,全身都是傷口,枯病村民的病血滲進了傷口,枯黃的根莖進一步替代了血肉詛咒,密密麻麻地縫合在了一起。
原本基裏還有半月纔會墮落,經這麼一搞,撐不過一星期了。
“所以你來幹嘛?”萊恩再問。
“我是個懦弱又自私的人,我沒有勇氣去死。”
基裏卻說另一件事,“三十年前,我帶着傭兵回到了這裏,看見了這樣的西蒙。”
“我便這樣逃走了。”
基裏與傭兵在所見到的西蒙騎士長,是那隻失去理性,嘴裏呢喃着‘寶貝,我的寶貝’的囈語,攻擊所見一切生靈的怪物。
“這之後三十年,我再沒有踏入枯病鎮,也一直沒來見他。”
基裏沉默了半晌,枯黃的眼瞳一直注視着小屋,緩緩地道:“因爲我在害怕....我害怕見到真相。”
“我害怕卑劣的只有我一人。“
基裏低聲喃喃:“傭兵們的謠言漏洞百出,但我卻相信了,是因爲我選擇了相信,選擇相信老哥是個貪財卑劣的小人,這才能讓我安心。”
“唯有這樣做,我才能安慰自己繼續活下去,唯有這樣做,我才能撐過三十年,如一堆腐爛生黴的秸稈,明明麥穗已經掉光,卻假裝自己還在田裏生長。”
“萊恩.盧明先生。”基裏抬起頭道:“但你對我說,變成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我便決定回來了。”
我他嗎那句話的意思是,長成你這逼樣就不用擔心飯圈粉絲團了。
奶粉團就是三鹿奶粉團了。
萊恩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讓你嘴賤,但基裏爲何會如此理解....他很快就明白了,這全都是【愚昧癡妄詛咒】的錯。
這玩意平時沒啥,偷偷給自己憋了一個大的。
萊恩揉了揉眉心,三十年前發生的事情,真超出了他的預料。
歸根結底,還是他太過心急和自滿。
他要總結這次的失誤。
伊甸不是遊戲,它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人和事也不是一串冰冷的代碼,不能仗着前玩家的知識橫行無忌,遊戲呈現的那些許劇情,只是龐雜世界的冰山一角。
想要通關伊甸,就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瞭解更多的人和事。
萊恩想起了在小屋抽屜裏找到的字條,他取出來細看,字跡模糊不清,上面沒記載啥武功祕籍,僅是三十年前的行軍日誌。
傳奇調查員努力往這邊瞥,萊恩就護食擋住。
可不能叫玩家們看見。
【白夜歷970年10月3日秋,西蒙.布萊恩書】
【秋天到了,馬道上結了一層早霜】
【枯病鎮被秸稈家族封印了七十年,但就在今天,部分村落出現了疑似枯病的報告】
【我召集了秸稈騎士團,進入外沿的稻花村調查】
...
【10月4日,西蒙.布萊爾書】
【在村口遇見一種地的農夫大哥,他告訴我們今年是荒年,麥子枯得很快,他要抓緊收割,家裏妻兒還等着喫飯】
【我看着那麥子,枯黃得嚇人】
萊恩驀地想起,先前那個在村口種田的漢子。
那漢子嘴裏一直呢喃:“家裏不夠喫...多收點稻子。”被玩家攻擊時,他也是大吼着:“不要偷我的糧食!”
如果往枯病田裏丟火,他更會撲上去用身體擋。
但這不是什麼遊戲機制或bug,而是農夫清醒前的執念。
家裏妻兒等着糧食,稻田被燒家裏就沒飯喫了,所以纔要用身體去擋。哪怕軀殼因詛咒枯萎,這份執念卻刻進了他的本能。
整整三十年,他都種着永遠不會熟的稻田,收着永遠沒人喫的糧食。
囤積成山,再與他一同腐爛。
....
【10月5日】
【時隔七十年,枯病症爆發了。這一次,所有村落、不,整個無光領都將被捲入枯萎的詛咒中。】
【唯有一個辦法】
【深入枯病鎮,刺殺枯病之皇女,終結這場宿命】
【作爲秸稈騎士團的團長,我下了這個決定】
....
【10月6日】
【我們失敗了】
【我讓基裏去黃昏山脈求援,希望他能逃出去】
...
【10月7日】
【一家農婦收留了重傷的我,她給我包紮了傷口,給了塊小麥麪包。那女人說不夠喫家裏還會有的,她丈夫會送糧食回來】
【我注意到,她剛生產不久,家裏有一個嬰兒】
【我丟掉了枯萎的麪包,把剩下的口糧給了她們】
....
【10月8日】
【我在小屋旁邊築起了法陣陷阱,刻下了煌火符文,這能支撐一會兒,也許能支撐到援軍到來】
【屋外全是被感染的村民,整個村落都被詛咒了】
【這個世界開始枯萎】
...
【10月9日】
【農婦的詛咒病發了】
【她的丈夫沒有回家,我的援軍也沒有等到】
【我用煌火解放了她】
....
【10月10日】
【援軍沒有到來,我決定撤離了、或者說,逃跑,儘管這會背棄我的誓言】
【作爲騎士我應死在這裏,但作爲領主我必須逃走】
【這是明智且負責的決定】
【秸稈騎士團已經覆滅,我是最後的秸稈騎士,我需要延續家族的血脈,村民全都被詛咒,這世界病入膏肓,堅守此地已經毫無意義,這是最清醒的判斷】
【儘管我也身患詛咒,但憑着神聖血脈,未必不能再撐過一二十年。哪怕此生被枯病纏繞,依舊要醜陋地活下去,這是領主應盡的義務】
【身受重傷,抱着嬰兒是殺不出去的】
【我將那孩子放進了櫥窗,掛上了鎖,也許這樣枯病村民就發現不了他,也許就能多撐一會兒,也許只是個心理安慰】
【但那孩子一直哭,一直哭....哭聲會吸引周遭的村民,我便給他哼搖籃曲,等他睡着就離開】
【我好久沒唱了,只記得開頭兩句,歌聲也不好聽,但他還是安靜地睡着了】
【那孩子嘴角掛着笑容,睡着前,他在衝我笑】
【於是我決定留下來】
【這世界病入膏肓,我們大人枯萎腐敗,但孩童仍該豐饒】
【即使是無光白夜,孩童依然有安眠的權利】
看着這字跡模糊不清的一段,萊恩想起了先前困擾他的問題——
“究竟是怎樣的珍寶,才蠱惑了一名聖騎士的心呢?”
答案是:
“一個孩子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