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濃烈襲來,纏繞姻緣紅線絞成麻,亂得解不開,愁得焦了心。
“師父,這荒唐嗎?我還以爲你待我,也是不一樣的。你爲我做的一切,當真只是不慘一點雜質的師徒情?”景澈從背後緊緊箍着他,用力得彷彿這是最後一次擁抱。她孤注一擲,她在做最後的掙扎,她不信他當真半分感覺都沒有,“那你告訴我,爲何你要不顧一切地救我?你明明知道跨入那個結界就是死,明明知道苗疆遠在千裏之外而迦凰山正是需要你的時候。”
“如果說只因爲我是你的徒弟,我不信。兩年間我們的師徒感情,也並沒有深到那個捨命相救的地步吧?你涼薄至連天下苦苦掙扎的族人都能棄於一邊放手不理,想必世間情態萬千,真正能入你心的,不過那寥寥幾筆,可爲什麼你偏偏對我施以這樣濃墨重彩的情?”
口吻激烈而嗓音隱隱哀傷。
百裏風間僵着身子不語,腰間是她環抱的手臂,以手指相交的方式扣在他的腹上。極其拙劣想要留住他的方法,可他偏是被圈在裏面掙扎不開。不僅是身子,更是心。
她的話像是一串篤定木魚聲,錘錘皆是質問。
是啊,他爲何要爲她做那些?南穹派每每出任務時都會有弟子死去,可是那些喪失愛徒的師父們,也不曾這般千裏迢迢地趕去救人,那麼他和景澈,難道就該是千千萬萬師徒中的例外嗎?
腦中是回想起兩年前他們在那艘噩夢般的船上,當着他的面,她被臨滄士兵凌辱,而他爲了蕭燼那個賭言,至始至終不得不保持半言不發,冷眼旁觀。他甚至眼睜睜看着她一躍而入大海,隱忍至她無法聽見時,才悲痛出聲。
此事雖是有驚無險,但是事後因爲她的驕傲,更是因爲他的不作爲,這個誤會在他們之間越滾越大。他記憶中最傷神的並不是雲覃峯兩年他和景澈的吵吵鬧鬧、水火不容,而是那一年她一句冷言“不必虛情假意了,百裏劍聖。”
那些話字字剜心,隔了那麼久遠的時光距離依然不敢再去觸摸。
他是怕了她心灰意冷失望的樣子,拒人於千裏之外,像是豎起刺的一隻小獸,負隅頑抗又可憐兮兮,愛不得恨不得。
所以他努力所做的一切,只是不想讓她再失望。
“我如今保護你,是我虧欠你的,因爲當初沒能保護好你,讓你受了許多委屈在海上的時候,你初入南穹的時候,”他微做停頓,氣息的起伏隔着她微熱的掌心,身子竟然莫名燥熱。似乎覺得這理由還不夠充分,他淡淡補充了一句:“而且歲笙師姐以命相託,我更不能辜負了她的亡魂。
“原來就這麼簡單麼?”景澈喃喃反問,手上力道漸漸放開。
打敗一個人的真情,根本不需要許多駁斥,一句荒唐不夠,再加一句受人所託,心念懼灰,燎原大火遇到了忘川瀑布,淅淅瀝瀝地要澆熄了。
“我爲你師,更爲你父,永遠不可能逾越。今日我只當你是糊塗了才口不擇言說出這番話,日後不準再提。”
師情如山,父情如海,隔山隔海,她被一句喝醒,知曉自己永遠只能在彼岸觀望。
“你以爲我只是分不清什麼是男歡女愛,什麼是師徒情誼而口不擇言麼”景澈喃喃自語,退後幾步,離開他的溫熱後背。她不等他回答,便越過他離開,腳步越走越快,神情愈來愈冷。
昏暗宮燈下轉過一個彎後,景澈邁入一道漆黑小路,直接跑了起來,彷彿跟着什麼喫人的妖魔鬼怪。事實上什麼都沒有,她想逃離的不過是那段恥辱的對話,真心被踐踏成碎片的對話,而身後只有一片沉默的夜,吞噬她路過的足跡,彷彿從來不曾有人來過。
水面上起了一層漣漪,又恢復平靜。只有那顆擲入水中又沉入水底的石子才曉得,它來過。
終於跑到了房門口,迫不及待推開,又“啪”得一聲關上房門。激烈的喘息聲漸趨平靜,只有砰砰心跳不肯停歇半分,出賣着景澈的思緒翻湧。
她的背脊沿着門柱緩緩往下滑,最後呆坐在地上,徐徐捂住了臉。
她早該想到,縱然師父再狂妄不羈,也是活在世道裏的人。荒唐之事不會因爲一個人的勇敢而變得理所當然。她自以爲的不顧一切,自以爲的不計後果,到頭來只是那人眼中的愚蠢。
誠然,她的確愚不可及。她因爲若小函的介入急切地捅破了那一層窗紙,她知此時並非袒露心跡的好時機,可是太在乎的人,哪怕被別人碰了一下都會緊張地覺得是搶。
她心知渺茫卻還懵懂希望那窗紙後頭是一個她從未窺及到過、男歡女愛的世界,可當真正走到這一步的時候她才曉得,這是一個孤立無援的世界,她親手把自己鎖到一個孤島上,進退不得。驕傲如她,縱然他事後裝得若無其事,她再也不可能和師父像從前那般。
他是個明白人,懂得周旋,懂得妥協,懂得何時該鋒芒畢露,何時該默不作聲,可是她又是截然不同的人,不顧一切,左突右撞,看似無堅不摧的外表下實則清澈易碎。
她靜坐在黑暗裏,從方纔的悲傷裏緩過神來,腦中不斷閃現過往他們的畫面。
可是一切過往都基於他們是師徒,一旦失去了這個關係的牽絆,她又能有什麼身份出現在他的身邊和他朝夕相處?她沒有長着一張跟虞溪一樣的臉,她不過是阿孃託付給他的一個包袱,待得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師徒是因爲託付,保護是因爲愧疚,他們之間,可真是陰錯陽差,可真是從頭荒唐!
如果時間就凝固在此夜,倒也能滿足她此刻的鴕鳥心態。可是天終歸是亮了,世道從來不會因爲她如何而有半分動搖。
外頭傳來敲門聲,不疾不徐,聽起來像是漫不經心。
景澈倚着門框,不想理人。過了一會,門外那人走了,靜了片刻後又來了一陣敲門聲,鏗鏘有力,無人應答便直接推了門進來,環顧四周之後正驚訝怎的房中沒人,目光一垂便看到了坐在地上神情呆滯的景澈。
“咳,景澈姑娘。”七影一下子便渾身不自在起來,站着跟她說話太居高臨下了,而蹲下身似乎又太親近了,如何都不是,讓他頗爲尷尬。
景澈抬起眼,只直勾勾地盯着七影。
“我們可以啓程回迦凰山了,劍聖和溫婉姑娘已經先行一步了。”
“他們先走了?”景澈的語氣裏沒有起伏波瀾,像是問句,又像是自言自語地陳述。
七影全然不知她發生了什麼,摸不着頭腦爲何好好一個靈動的小姑娘會變得這麼呆滯而死氣沉沉。卻也不好多問什麼,訥訥回答道:“嗯,他們先走了。”
景澈徐徐從地上爬起身,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袍,越過七影坐到梳妝鏡前。她擰了一把毛巾洗臉,又執起梳子打理了凌亂的頭髮,才起身道:“走吧。”
她面上沉鬱之色一掃而光,眉目低斂依然透出些許無法抹去的殘存憂傷。此刻雖說不上是光彩照人傾國傾城,卻是精緻動人,舉止之中透着一股天生的驕傲。
七影怔了一怔,一時忘記剛纔她是笑了,還是沒笑,只覺得那個神情極其美麗,讓人窒息。他見到她走下了臺階,才反應過來,木訥地走出了房。
御劍入雲端,穿梭在皎潔日光之中。偶有水珠折射出彩虹模樣,絢爛來不及多看幾眼便留在了身後。
景澈和七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一個懶的理人,一個不善言辭,氣氛無比沉悶。
“阿澈,我看到劍聖就在前頭了。”總算尋到了一個話題,七影微有興奮地轉身跟景澈說道,卻見她盯着前方看得呆滯,面上半點神情都沒有。
“怎麼了?”七影疑惑不解。
景澈收回目光,無比誠懇地看着七影,話題一轉:“我聽說你們復國軍從南方打到北方了,如今駐紮在哪裏?”
這跳躍委實是大,七影一愣,隨後如實答道:“如今復國軍駐紮在千之嶺以南的雪柏郡上,一路進攻已經元氣大傷,只等和迦凰山聯手,再做下一步打算。”
“你怎麼知道迦凰山就會和復國軍聯手?”
“我不知道,但是總要去爭取。”七影誠實說道。
“那麼我告訴你一個可以爭取到百裏風間的法子,你想不想聽?”景澈放眼瞥了一眼前面雲裏穿梭的那柄銀色巨劍,上面的兩個人縮成黑點看不清晰,卻讓人心中跟慢火煎熬着一般難受。
“什麼法子?”七影眼睛一亮。
“兩年前你不是劫持過我一次麼,如今我自願加入復國軍與你們並肩作戰吧。我們不回迦凰山了,直接去雪柏郡。”
他不是受人所託,他不是愧疚麼,那麼她就索性丟一個更大的麻煩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