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時序沒有帶墨鬥和袖箭,兩手空空的出了道學館。
館門外的十字街旁,停泊着一輛形制樸素的牛車。
不是官署常備座駕馬車。
顏時序緩步靠近,站在車旁,低聲道:“判官?”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楊判官的半張臉,冷冷道:“上車!”
顏時序踏上車轅,掀開布簾,鑽入車廂。
車廂裏,一身華服的楊法慎正襟危坐,臉色嚴肅,氣場威嚴。
他時時刻刻都保持着冷硬威嚴的形象。
顏時序剛鑽入車廂,還未說話,端坐的楊判官突然出手,掐住他的咽喉,厲聲道:
“你敢騙我!”
顏時序喉嚨劇痛,本能地想幹嘔,一張臉漲得通紅。
這位判官竟也是個武道強者。
“判,判官此言何意?”顏時序斷斷續續道。
“本官執掌刑獄數十載,天天與那些鑽營詭詐的細作打交道,沒想到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竟被你一個小賊欺瞞過去。”楊判官目光冷冽:“你若沒有失憶,怎麼通過道學館的考試,還得了榜首。”
“這種不入流的考試,拿個榜首,很難嗎!”顏時序憋紅着臉,說道。
楊判官不說話,手上力道加重。
顏時序不能呼吸了,說話愈發困難:“大人篤定我沒失憶,那便殺了我吧。”
“你以爲本官不敢?”楊判官盛怒。
顏時序不再說話。
楊判官要是想殺他,不用說這些廢話。
他的臉由紅轉紫,意識漸漸模糊。
楊判官卻在此時鬆開了手,冷哼一聲。
顏時序跌坐在車板上,大口喘息,劇烈咳嗽,咳得眼淚都冒了出來。
等他喘勻氣息,楊判官冷哼道:“你在卷子裏寫了什麼,憑何能得榜首。”
顏時序盤坐着,沒有起身,道:“也沒寫什麼,道學館此次策問,如何以無爲治藩鎮。”
楊法慎嗤笑一聲。
亂世用重典,盛世推無爲。
道學館這是要倒行逆施。
“你怎麼答的?”楊判官沉聲道。
姓顏的小子有沒有失憶,背後有沒有人指點,聽完策論便能判斷。
顏時序道:“我提了兩個點子,一是分稅制,二是轉輸之策……”
他娓娓道來,把兩個稅制的細節、要點,詳細說出。
楊判官起初不以爲意,漸漸的,眼神就慢慢空了,思維跟着內容走。
聽得如癡如醉。
就像一個醉心學業的學子,突然被大儒醍醐灌頂,剎那頓悟。
顏時序說完,發現楊判官還沉浸在自己世界裏。
他沒打擾,等了足足半刻鐘,楊判官才從消化新知識的狀態中回過神,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複雜:“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顏時序哂笑:“判官覺得,誰能教我?”
楊判官陷入沉默。
他出身貴族,雖不是進士,但也是讀書人,精通政務,自然明白這篇策論的含金量和開創性。
顏家小子背後有這樣的驚才絕豔之人,便不可能受制於他。
“不對!”楊判官目光驟然銳利,“這些治世精微之論,不通政務的人寫不出來,何況你是失憶。”
“我雖失憶,腦子卻沒壞,我識字,通理,通常識。這幾天苦讀道經,很多道理自然而然就懂。我知道百姓苛捐雜稅繁重,知道米價飆升,知道市井百姓憎惡什麼……”顏時序語氣平靜:
“楊判官給我的策論中寫過:今朝廷賦役疊加,無休無止,官吏貪墨成性。我正是根據楊判官的策論做的文章。
“判官說我失憶,不可能做出此等文章,難道我不失憶,就能?”
楊判官將信將疑。
顏時序道:“如今我已是道學館榜首,館內耳目衆多,判官若是無事,我就先回去了。”
沒底牌時,他唯唯諾諾是爲了保命。
現在有底牌了,自不用那麼卑躬屈膝。
只要察事廳還想偷日晷,他就不會有生命危險。
果然,楊判官露出微笑:“你能心繫任務,本官很欣慰。察事廳非常重視明宗日晷,察事左丞對你亦是關注有加,左丞說了,只要你幫察事廳偷出日晷,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他還會栽培你,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顏時序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心裏一沉。
原本知道他細作身份的,只有蟬刃和楊判官,現在又多了一位左丞。
見他不語,楊判官繼續道:“察事廳和崇真派水火不容,道學雖好,卻不是你的歸宿。”
“明白。”顏時序知道這是楊判官在敲打自己。
細作就是細作,別以爲策論寫得好,就覺得自己有了依仗。
一旦身份泄露,道學館即便不殺他,也會把他逐出學館。
到時候,他依然是察事廳砧板上的魚肉。
楊判官滿意點頭,把手邊的包裹遞給他,“我已經通知了蟬刃,撤銷對你的暗殺。既然做了榜首,少不得交友應酬,這裏有兩貫,是察事廳給你的度支。”
“多謝判官。”顏時序接過錢,鑽出車廂。
車伕揮舞竹鞭,趕着牛車,緩緩駛離。
顏時序目送馬車離去,提升武道的念頭愈發迫切。
……
暮色籠罩中,顏時序返回小院。
東角的園槐下,石桌旁,高袂和尚正與一位學子,品茗閒聊。
一陣風吹來,樹影婆娑,僧人坐姿筆挺,學子散漫慵懶。
“顏兄回來了。”高袂和尚開口道。
背對院門的學子回過頭來,容貌俊秀,皮膚白皙,眉眼過於清秀,顯得有些陰柔。
赫然是今早那位金河館裏睡過頭的學子。
“顏兄,過來喝茶。”高袂和尚招呼一聲,介紹道:“這位是皇甫兄,與你我同舍。”
舍友都是人才啊!顏時序心裏嘀咕。
俊秀學子起身,笑嘻嘻的迎上來,作揖道:“在下皇甫逸,字子遙。顏兄喚我子遙便是。”
“顏時序,字伯衡。”顏時序道。
“伯衡兄。”皇甫逸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兩人入座,高袂拿起倒扣的茶碗,拎起茶壺,給顏時序倒了一杯。
茶湯澄黃清亮,香味濃郁。
顏時序有些驚訝,這喝茶的方式和他前世一樣,大聖朝的人喝茶,會加鹽、姜、蔥。
喝的是茶湯。
“這是我家鄉的茶,我們清州人喝茶用山泉水煮沸沖泡,比不得中原人優雅。”高袂和尚說道。
“清州在哪?”問話的是皇甫逸。
“江南東道。”高袂和尚微笑道:“清州臨海,多山,瘴氣瀰漫,在中原人眼裏,是南蠻之地。”
臨海?顏時序心裏一動,問道:“高兄可聽說過牛頭山?”
高袂和尚一愣,反而道:“顏兄知道牛頭山?”
“哦,我姐夫曾經在江南遊歷,曾經提及過,說牛頭山人傑地靈,有一山主,豢養靈獸。”顏時序把姐夫擡出來:“就是不知真假。”
高袂和尚頷首道:“牛頭山距離清州四百裏,確實有一位山主,乃隱世高人,曉節氣,知晴雨,通醫術,牛頭山方圓數十裏,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貧僧在清州時,亦有所聞,只是無緣得見。”
皇甫逸眼睛一亮:“那得是地境高手了吧。”
顏時序和高袂和尚同時看向他。
普通學子,可不知“人地天”三重境界。
皇甫逸茫然道:“看我作甚?”
這傢伙有點背景啊,身上的衣服看着也貴,但涉世未深,像個愚蠢又清澈的大學生……顏時序在心裏,給這位舍友打上標籤。
高袂和尚道:“有此神通,又能獨善其身,不被官府叨擾,便是在地境中,也是出類拔萃的。”
雪衣的孃家是根大粗腿啊!就是離的有些遠。顏時序感覺自己找到了一條退路。
“對了,子遙兄是哪裏人士?”顏時序問道。
“長安。”
“長安人怎麼跑東都道學館來了?”
皇甫逸嘆了口氣:“在長安得罪了人,阿爺嫌我礙眼,把我打發到東都求學。不說我了,顏兄呢?”
是在青樓裏得罪的嗎?顏時序:“在下東都人,祖上平盧顏氏,顏公的嫡系後人。”
高袂和皇甫逸臉色一變,反覆打量,像是要重新認識他。
天下讀書人,誰不識顏公。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晚霞被黑暗吞噬,夜幕降臨。
“高兄,我聽說佛門有經書十二卷,研讀佛經,可從中悟出無上佛法,謂之印。”皇甫逸突然問道:“高兄可有悟出佛印?”
高袂沉默片刻,道:“貧僧修的是與願印。”
顏時序沒有聽說過,皇甫逸卻面露驚詫,“竟是與願印?高兄有如此天資,修道太可惜了,你當開廟立派纔是。”
顏時序趁機插嘴:“與願印是什麼?”
“就是專門替人完成心願,每完成一件,便可積攢願力,修與願印者,可以消耗願力達成自己的心願。”皇甫逸說:
“聽說諸印之中,與願印最難修。”
顏時序再看高袂和尚時,眼神頓時不一樣了。
人形許願機?
那得和高大師維持友好關係了。
這時,皇甫逸說道:
“茶是好茶,但性寒傷胃。”
他突然拜倒在高袂身邊,大聲道:“大師,我想喫魚!”
高袂:“……”
顏時序:“……”
這小子這麼賤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