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宗的女真人?
顏時序一怔,心說顧含章正在上課嗎,不可能出現在圖書館啊。
旋即,他腦海浮現一張清麗絕倫的瓜子臉。
“南宗的女真人?”顏時序低聲道:“你確定是南宗的?”
書吏給出肯定的答覆:“自然是南宗女真人。”
說話間,顏時序目光望向左前方,綺窗旁倚着一位道衣女子,藉着透窗而入的陽光看書。
她膚色素白,脣色淺淺,一張臉蛋宛若精雕的美玉,缺乏生氣。
顏時序見過她兩次,一次是入學當天,長廊偶遇。
另一次是混在同窗裏遠觀,看見她和顧含章並肩而行,如同一道風景。
她居然是南宗的?
一開始,顏時序也以爲她和顧含章是師姐妹,後來覺得不對,直學士只有三個,南宗北宗佔了倆,剩下一個是上清宗。
所以白牡丹是上清宗纔對。
她怎麼會是南宗的女真人?
除非她不是直學士。
轉念一想,職位只有一個,但可以輪班啊。
忘機學士不靠譜,他的崗位,就是由三位忘字輩道長輪值。
正想着,吏員停了下來,指着面前的書架,道:“都在此處了。”
道學館藏書豐富,既有大聖版圖內的地誌,也有四方諸國,乃至海外諸國的地誌。
不過三王之亂後,藩鎮割據,各方地誌便沒有再更新了。
顏時序檢索書名,抽出一本《四海方輿紀要》,不看內容只看目錄,沒找到古朱離國的信息。
又抽出一本《列國疆考》查閱,同樣一無所獲。
突然想念互聯網了……顏時序看着滿牆的書,捏了捏眉心。
他只好重新喊來書吏,問道:“有古朱離國相關的書嗎?”
顏時序不清楚古朱離國存不存在,犯不犯忌諱,所以沒敢直接詢問師長,但書吏是基層,相對安全。
而且圖書管理員可以替代搜索工具。
書吏沉吟許久,搖頭道:“從未聽說過‘古朱離國’。”
莫非是我想多了,那個夢,只是一個單純的夢。
之所以會夢到,是因爲我融合原主時,兩股記憶混淆產生了垃圾信息,所以纔出現我和原主都沒印象的幻夢?
顏時序一頓分析,聽見書吏說道:“既然有一個古字,公子何不在史書中翻找。”
你真是個小機靈。顏時序大喜:“速速帶我前去。”
王朝更迭是常態,小國興衰更是頻繁,當今地誌爲大聖朝所著,匯聚的是如今的四方諸國。
古朱離國,聽着便是歷史長河中的古國舊邦。
書吏領着他來到史書區域。
史書是科舉主科之一,整個東屋三分之一的藏書,都是史書。
“你幫我一起找。”顏時序說。
書吏面露爲難之色:“某還有公務在身。”
顏時序掏出二十錢。
書吏眉開眼笑:“願爲公子效勞,典守房還有兩位同僚……”
顏時序又摸出四十文,拍在他手裏。
書吏接過錢,歡天喜地地出門喊人。
錢可通神御鬼,無所不能,子遙兄誠不欺我……顏時序看着書吏離開,收回目光,專注於身前書架。
時間飛快過去。
顏時序在歲月的洪流中遨遊了半個時辰,古朱離國的信息沒找到,倒是讓他發現這個世界編史紀年中的缺陷。
從戰國至大聖,時間跨越六千年,史書記載卻零散殘缺,支離破碎。
就拿戰國來說,七國紛爭綿延一千二百載,史書只記載七百年,後三百年的史料缺失。
後人根據一統天下的大雍王朝立國時間(戰國後大一統王朝),反推出戰國亂世的延續年歲。
類似的情況,在後世王朝中多有發生。
究其原因,是亂世漫長,盛世短促。
這就牽扯出顏時序認爲頗爲荒誕的一個現實,戰國至大聖,歷經五個朝代,每個朝代國祚約七百載。
這五個朝代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盛世不足百年,亂世卻足足有六百年。
相比起來,大聖王朝建國後,天下承平一百四十年,亂世兩百年,已是一枝獨秀。
王朝興衰是有規律的,顏時序作爲雜家,通讀歷史,知道以農耕爲主的中央集權王朝,受限於生產力和工業水平,很難超過三百年。
這個世界有超凡力量,王朝國祚七百年倒是可以理解。
只是亂世和盛世的比例,實在讓人心驚肉跳。
“原來我處在的亂世,只是歷史的常態而已……”顏時序喃喃自語。
這就是超凡力量散於民間帶來的後果嗎?
“公子,實在是找不到啊。”一位書吏抓耳撓腮。
翻書足足半個時辰,眼睛都看花了。
“古朱離國到底是什麼?我等從未聽說,史書浩繁,如同大海撈針,不如公子去問問館內學士?”另一位書吏建議道。
顏時序橫了他們一眼:“天色尚早。”
收了我這麼多錢,想偷懶?
沒門!
突然,一個冷冷清清的聲音傳來:“你們在找古朱離國?”
循聲扭頭,只見那位南宗的女真人站在幾米外,目光呆呆地看着他們。
顏時序心裏一動,作揖道:“先生知道古朱離國?”
女真人搖搖頭:“我不是學館的先生。”
然後又點點頭:“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她先搖頭又點頭,一板一眼的,像個機器人。
顏時序沒有驚喜,只有憂慮,道:“前輩,在下對古朱離國很感興趣,請前輩告知。”
古朱離國是存在的,那麼夢境……是真的。
夢裏那個怪物也是真的?
女真人微微垂眸,秀眉淺蹙,“我不記得了。”
啊?顏時序表情呆滯。
你玩我呢?!
女真人看着他:“我失憶了。”
顏時序:“……”
好巧,你也失憶了?
他看向三位吏員,道:“此間無事了,你們回去吧。”
吏員們開心地離開,半時辰掙三百文,效率堪比青樓姑娘。
待他們走出東屋,顏時序試探道:“前輩也中了定慧寺的無相印?”
女真人搖頭。
不是中了無相印的話,那你應該是腦部遭受重創,喪失記憶……顏時序突然有些可憐她,斟酌道:
“前輩既然失憶,又怎麼知道古朱離國的?”
女真人一雙秋水眼眸怔怔凝着地板,聲音茫然:“我忘記了名字和出身,我在尋找自己的過去。聽你們談起古朱離國,我有印象……可是記不起來了。”
說完,她抬起頭,美眸中透出一抹期待:“你知道古朱離國嗎?”
所以你不是來爲我解惑的,你是來找我解惑的!
顏時序措辭道:“我翻遍史書,沒有找到古朱離國的資料,諸國志中,同樣沒有相關記載。據我推測,它應該是一個早已湮滅的古國,前輩爲何會有印象呢?”
女真人眼裏的光芒黯淡下去,輕輕搖頭:
“我也不知道。含章說我是從海上漂來的,她正好在東海歷練,就把我撈上來了。她帶我回南宗,說要幫我找家人,找了三年也沒找到。”
線索這不是來了嗎。
顏時序精神一振,道:“有沒有可能,你是海外之人,古朱離國也在海外,故而道學館裏沒有記載。”
女真人清麗的臉龐沒有表情,恢復了又冷又呆的狀態,“含章說,把我撈起時,我穿的是中原衣裳。”
事情突然奇怪起來了。
一箇中原女子,失憶,卻對一個消亡的古國(待定)印象深刻?
顏時序小聲試探:“你,晚上會不會夢見一個怪物,嚷嚷着找古朱離國。”
女真人看着他,有些茫然。
顏時序尷尬地笑了笑,“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是他想多了。
“我每日都會來這裏看書,”女真人神情木然,眼睛卻直勾勾的看着他,“你查到古朱離國的話,便來這裏告訴我。”
“好!”顏時序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