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中,人命如同草芥。
顏時序殺人的時候,沒有太深刻的認知。等到同伴變成草芥,他才知道這世道有多殘酷。
前天他還在爲任務進度欣喜,昨天還尋思着給剛收服的馬仔補課。
今天,那個滿腔鬥志的年輕人,說沒就沒了。
顏時序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應該還沒暴露,賀思齊不知道我的身份,有雪衣在暗中盯梢,沒人能跟蹤我……”
“就是不知道兇手在賀思齊身上套出了多少線索。”
墨術、丹藥、收屍的武候等等,這些細節雖無法直接鎖定他的身份,卻是極爲危險的線索。
一個不慎,就會被兇手按圖索驥地找上門。
“幕後兇手爲何不處理屍體,引發這麼大的動靜,他到底想幹什麼?”
細作之間廝殺再怎麼激烈,打掃現場是共識才對。
畢竟大家的真正目標是明宗日晷。
真把道學館逼急眼了,對誰都沒好處。
思索間,有人喊道:“忘機學士來了。”
衆人循聲看去,忘機學士領着一行人登上臺階,來到天元殿前。
三個忘字輩的道長,領着道童,徑直入殿。
忘機道長站在殿前,語氣低沉:“新生學子賀思齊,昨夜死於學舍,經過武侯鋪和貧道的推測,這是一樁命案。你們之中,有誰與賀思齊走得近?”
哪怕有心理準備,可噩耗再度證實,顏時序心底仍是一片沉鬱。
學子們面面相覷,無人說話。
新生入學一旬不到,最好的朋友通常就是舍友。
“近來,賀思齊與誰鬧過矛盾?”忘機道長又問。
仍是無人說話。
忘機道長捏了捏額角,嘆了口氣,“你們這羣傢伙,真是會給我找事,我討厭麻煩,也討厭不守規矩的人。在道學館殺人,便是挑釁崇真觀,既然如此,那所有人都進驚神陣吧。”
新生們沒有反應,業滿生們卻跳腳了。
陸照高聲道:“學士,您想用驚神陣審我們?我等是學子,不是犯人,道學館怎可動用私刑。”
其餘業滿生紛紛抗議:
“萬萬不可!我等有功名在身,怎可入陣。學士三思,便是察事廳也不敢這般胡來。”
“我寧死不入驚神陣,學士若一意孤行,我等便鬧到東都府。”
皇甫逸逮着一名業滿生問道:
“兄臺,何爲驚神陣?”
業滿生一臉忌憚,低聲道:“此陣專伐神魂,侵擾靈臺,入陣者心神俱裂,苦不堪言,胸中之祕,不吐自彰。快與我等一起抗議。”
皇甫逸和兩位舍友對視一眼,皺起眉頭:“聽起來,似乎是元神層次的刑罰。”
顏時序以己度人,立刻明白業滿生抗議的原因。
刑罰是其次,他們擔心的是心底的祕密被道學館問出來。
尤其是以陸照爲首的宦官子弟,不能吐露的隱祕更多。
忘機道長望着羣情激奮的學子,態度更強硬,淡淡道:
“告到東都府,崇真派也是這個態度,驚神陣不進也得進。不過,貧道可以向諸位保證,只問命案相關,不問其他。”
學子們激昂的情緒才稍稍減退。
忘機道長繼續道:“驚神陣每次只進一人,餘者在殿外監督。本次審查,館中吏員亦不能置身事外。”
聽到這裏,顏時序臉色忽然一變。
他意識到幕後兇手的用意了,對方就是想把事情鬧大,然後藉助崇真派找到自己。
他和賀思齊關係特殊,禁不起細查的。
只是這一招對兇手來說,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怎麼敢的?
兇手有特殊手段避開問詢,或者,兇手根本不在學子和吏員之中?
“情況不太妙了啊。”
顏時序思索對策,以崇真觀的強硬態度,驚神陣是躲不過去的。
只能在“審問”這個環節思考破局之法。
學子們的牴觸情緒可以利用……
念頭轉動間,顏時序高聲道:“館中出了命案,我等自當配合學士調查,只是驚神陣非同一般,還請忘機學士立下章程,定明規矩。”
此言一出,衆學子紛紛響應,頃刻間與他結爲同盟。
陸照沉聲道:“該問什麼,怎麼問,問幾個問題,是當定明規矩,免得越問越多,牽扯出不相乾的事。”
“還請忘機學士立下章程。”
“不然我等絕不屈服。”
忘機道長懶散地站着,面無表情,身邊的顧含章突然開口了:
“兩個問題:一,是否殺人。二,有沒有懷疑對象。”
她看向忘機道長,道:“忘機師兄,可好?”
忘機道長略作沉吟,微微頷首:“可!”
顏時序心裏一鬆。
這兩個問題他能接受,雖然懷疑是齊少遊的同夥害死了賀思齊,但他沒有懷疑的對象,兇手在他心裏,甚至沒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時,緊閉的殿門打開。
一名道童跨過門檻,朗聲道:“陣法已成,可以入內了。”
忘機道長當即點了一名業滿生:“隨我進來。”
他又吩咐道童把兩扇殿門盡數敞開。
衆目睽睽之下,那位業滿生抬頭挺胸,問心無愧地邁過門檻。
兩隻腳踏入大殿的剎那,他忽然慘叫一聲,跌坐在地,繼而顫巍巍地跪伏下來,朝着道祖雕塑磕頭,嘴裏高喊饒命。
他渾身抖如篩糠,如臨末日。
忘機道長站在一旁,俯視着他,輕聲問道:
“賀思齊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
“你有沒有懷疑對象?”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忘機道長揮了揮手,業滿生落葉般飄出大殿,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半晌都緩不過來。
“下一個!”
一名名學子進入大殿,接着落葉般飄出,殿外橫七豎八躺了幾十名學子。
很快輪到高袂和尚。
他的反應與衆學子截然不同,並未向道祖雕像匍匐,只是盤身而坐,面容平和。
忘機道長正要開口,人羣裏有人搶先說道:
“學生認爲,這兩個問題不太妥當。”
說話的是李彥貞。
他脫離人羣,高聲道:“學士所問,固然能證明學子的清白,卻無法得到更多的線索。若兇手不在道學館,又該如何?”
殿外的煉陽子露出沉思之色,問道:
“這位……嗯,你覺得該怎麼問。”
“學生李彥貞。”
“不重要,問你話呢。”
李彥貞深吸一口氣,道:“不妨加一句,與賀思齊的私底有沒有交集。若有交集,可繼續問下去,只要與命案相關,不牽扯其他就行。”
殿中的忘機道長唉聲嘆氣:“這不又給我找活了嘛。”
話雖如此,但沒拒絕。
顏時序死死盯着李彥貞。
他是兇手?!
亦或是兇手的同黨!
對方的提議,在他看來,等於是直球進攻,不加任何掩飾。
這是想一步到位,把我釘死啊。
“他此時出聲提議,是懷疑高袂和尚?”
高袂和尚在學子中確實是個異類。
運氣很不好,偏偏他就排在高袂後面。
殿內,忘機道長連問三個問題,高袂和尚坦然回答,起身離開大殿。
也是目前唯一自己走出大殿的人。
“下一個!”
隨着忘機道長的召喚,衆人看向了顏時序。
顏時序面色如常地出列,跨過高高門檻,進入天元殿。
瞬間,四尊道祖雕像宛如復活,泥塑的臉龐變得生動,他們籠罩着神光,雙眼似含閃電,居高臨下地俯瞰自己。
顏時序頭痛得像是要裂開,內心湧起本能的恐懼、慌張、心虛……諸多情緒翻湧。
甚至出現了生理反應,想嘔吐,想痛哭,想求饒。
這種來源於精神層面的衝擊,不會給肉體帶來任何損傷,卻和酷刑一般,讓人難以招架,難以抗衡。
他沒有強行抵抗,順從本能,跌坐在地。
第一尊道祖雕塑開口,聲如洪鐘,震盪心神:
“賀思齊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
他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
第二尊道祖雕塑開口:“你有沒有懷疑對象。”
顏時序差點脫口而出“我懷疑是藩鎮細作動的手”,他頂着巨大的壓力,艱難道:“我不知道是誰幹的。”
果然,這不算違心之言。
第三尊道祖雕塑眼中射出金光,聲音在耳畔迴盪:
“你和賀思齊私底下可有來往。”
顏時序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