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房間裏傳來腳步聲,一名穿深色外套的年輕書記員打開房門,目光在夏洛特身上略微停留,隨即低頭行禮道:
“索倫小姐?杜朗先生正在等您。”
夏洛特點了點頭,提起裙襬走入房間,萊拉則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停在靠近門邊的位置。
這是拉烏爾允許女兒獨自出門的底線,除非是在真正的公共場合,或者有多人同時在場,否則夏洛特身邊必須有貼身女僕陪同。
索倫男爵顯然是想避免狩獵場那種與羅塞爾獨處的事再次發生,而夏洛特也覺得自己確實該稍微修復一下在父親心中的信用,便很配合地接受了這個要求。
反正表面上越順從,父親越容易放心,等真遇到必須私下處理的急事,反而更容易獲取信任……她在心裏嘀咕着,臉上依舊維持着貴族小姐該有的端莊。
律師的工作間不大,卻佈置得相當得體,靠窗的長書桌上放着筆墨、裁紙刀、火漆和幾份裝訂好的契約,一面牆上掛着巨大的油畫,內容是一場以騎士爲主角的戰爭,另一面牆則被木質書架佔據,上面擺滿了厚重書籍、手抄本和文件。
夏洛特的視線在書架上掃過,很快發現那些書並不是隨意堆放,而是按照類型、書名規整地排列,書脊與邊角也有明顯翻閱痕跡,顯然不是常見的用於彰顯主人文化層次的擺件。
收回觀察房間的目光,她又看向書桌後正從椅子上站起的莫爾萬·杜朗。
這位律師和上週夏洛特在狩獵營地見到時沒有太多變化,只是換上了一身律師常穿的炭黑色禮服,長度及膝,頭上戴着白色捲曲假髮,身上沒有過多華麗的裝飾,只在禮服內的馬甲上掛着一隻黃銅殼的懷錶,左手無名指戴着一枚邊緣微微發暗的戒指,整個人顯得嚴肅又專業。
“上午好,索倫小姐,”莫爾萬微微欠身,“男爵閣下多次向我提起過您,很榮幸今天能正式見面。”
“杜朗先生,上午好,”夏洛特回了一禮,“父親也提到過你在埃蒂安那件事上給予的幫助,我一直想向你道謝。”
寒暄完畢後,夏洛特坐在了房間角落供客人休息的靠背椅上,萊拉則接手了那位年輕書記員端來的茶水,親自服侍主人,後者在莫爾萬的示意下輕輕關上門離開了工作室,只餘下三人默默地等候着其餘的到訪者。
夏洛特今天來到這裏,自然是爲了簽訂關於那份報紙的合作契約。
過去一週裏,夏洛特、羅塞爾和格林已經見過兩次,商定了關於《蘇希特週報》的合作意向,夏洛特負責解決出版許可,以及規避市政廳、教會和貴族名譽方面的風險;羅塞爾是計劃的牽頭者,負責版面內容,以及改進印刷、紙張和排版流程,儘量降低這些成本;格林·蘭德爾家則負責出資,提供印刷廠、工人與明面上的經營身份,他家在絲綢產業多年的渠道也能爲這份報紙的發行提供幫助。
這樣的組合在各國很常見,貴族並不排斥通過商業手段賺錢,只是比起直接經營,他們更喜歡成爲隱形投資人,在不露面的情況下享受收益分成。
但越是這種不願公開的合作,越需要一份約定出資、義務、分成和退出方式的契約,讓出資者不用擔心自己的利益受損,合作者也不怕被奪走勞動果實。
這個世界居然連股份制公司和股票都沒有,合作依然還是古老的協議分成,哪怕是在有“商業守護者”信仰的因蒂斯也是如此……夏洛特又一次感慨着落後的制度導致的不便,思維很快發散到沒有馬桶的廁所等更加影響生活質量的事物上。
就在這時,坐回桌旁翻看文件的莫爾萬抬頭望向夏洛特,平靜地問道:
“恕我冒昧,索倫小姐,您爲什麼會對這種本地公報如此熱心?
“我見過的多數貴族少女都喜歡談論服裝、香水和舞會,以及特里爾與貝克蘭德的流行文化,私下裏則對戀愛、緋聞與攀比更感興趣。”
我可不是普通貴族少女,甚至嚴格來說都不是少女……夏洛特在心裏嘀咕了一句,斟酌着回答道:
“索倫家不能只靠封地和租金獲取利益,而父親又對這些事不感興趣,只能由我爲他分憂,也爲自己的未來做些準備。”
莫爾萬聽完後笑了笑,不知有沒有相信這番半真半假的說辭,夏洛特也沒有過多解釋,以免家中真正的財務狀況暴露在外人眼中,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藉此打量起書架上的藏書,卻發現分門別類排列整齊的書籍大多並非律師工作所需,而是各種歷史著作,其中還有不少手抄本和修復後的古書,和南大陸、古拜朗帝國有關。
南大陸與因蒂斯、魯恩等國所在的北大陸之間隔着危險的狂暴海,這片海域終年被風暴籠罩,遍佈亂流,任何敢於穿越的船隻都有去無回,以至於諸國對海洋的探索大多停留在迷霧海羣島、迪西羣島、蘇尼亞島等靠近北大陸的區域。
據說一千多年前,那邊曾有一個不亞於北大陸所羅門帝國、圖鐸王朝、特倫索斯特帝國的強大國家,名爲拜朗帝國,可自從風暴隔絕南北後,沒人知道那個古老帝國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只有各國散居的南大陸血統人羣,以及一些出土的第四紀古物,證明那些記載並非完全虛構。
目光在許多很可能是孤本的古書上掃過,夏洛特忍不住問道:
“杜朗先生對南大陸歷史很感興趣?”
莫爾萬順着她的視線看向書架,道:
“我對所有歷史都感興趣,只是北大陸關於黑鐵時代的歷史資料早已有了共識,能留下想象的地方不多,南大陸不同,它有足夠多的空白讓我研究。
“而對喜歡歷史的人來說,空白往往比定論更有吸引力。”
“黑鐵時代”指的是當前的紀元,也就是第五紀,已有1143年的歷史……通讀過近代歷史的夏洛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覺得對方的言論很有想象空間。
當然,這不意味着她對歷史就提起了興趣,作爲一名貴族子嗣,對近幾百年的本國曆史有一定研究就已足夠,至於更加久遠,甚至是第四紀元那些連具體年份和國家邊界都模糊不清的知識,根本不在她的考慮之列。
她正在給自己的厭學找合適的理由,突然察覺到莫爾萬正在看着自己。
那位律師的目光並不冒犯,卻帶着一種審視與興趣,像是在觀察他口中的“空白歷史”。
他難道有什麼事要說,又或者不懷好意?可莫爾萬又不是狩獵場上那些貴族青年,他比我父親都大……夏洛特保持表情不變,腦中卻思緒不斷,轉而想起隱藏在身邊熟悉的人之中的邪教徒餘孽,有些想開啓剛學會不久的“靈視”審視對方一番。
如果莫爾萬有什麼特殊,在靈性的提醒下必然無所遁形。
可還沒等她有進一步動作,規律的敲門聲響起,羅塞爾的嗓音從門外傳來:
“杜朗先生,我們可以進來嗎?”
兩人都收回了偷偷看向對方的視線,莫爾萬朗聲道:
“請進。”
房門被推開,羅塞爾和格林一前一後走入房間。
人員到齊後,這位對歷史感興趣的律師很快進入了正式流程,他讓書記員送來兩把椅子,隨後攤開一張空白契約紙,拿起羽毛筆道:
“請說明委託內容。”
羅塞爾左右看了看,代表三人開口:
“我們希望起草一份三方合作契約,內容是共同發行一份本地定期公報,擬定名稱爲《蘇希特週報》。它初期只在本地售賣,隨後再根據收益擴大發行量,相關出資、責任與收益分成都要寫進契約。”
這種契約文本已經很成熟,有着專門的制式,客戶只需要提出關鍵部分,剩下的由律師補充即可。
很快,羅塞爾提到了收益的分成比例:
“《蘇希特週報》的全部收益,我佔四成,夏洛特·索倫小姐佔兩成半,格林·蘭德爾佔三成半。”
聽到這個比例,夏洛特詫異地看了羅塞爾一眼。
她原本以爲自己只負責出版許可、貴族擔保等政策風險,最多能拿一成到一成半,沒想到羅塞爾直接給了翻倍的收益。相比之下,羅塞爾要負責大量技術和內容問題,格林提供大部分資金,還要讓蘭德爾家作爲明面上的經營者,無論是風險還是貢獻都比她高。
這也太慷慨了吧,還是說,他覺得我背後的索倫姓氏值這個價……夏洛特思緒閃動,卻沒有在莫爾萬面前貿然提出質疑。
而格林似乎對此沒有意見,顯然已經提前知道這個分成比例。
莫爾萬倒沒有急着把這部分關鍵內容寫在契約上,而是先詢問三方各自承擔的出資比例,又繼續追問第一筆資金數額、印刷廠規模、庫存、發行渠道等與成本有關的內容。
夏洛特最初覺得蘭德爾家提供的資金應該足夠啓動,可聽莫爾萬逐項列出來,她才意識到,買下或使用印刷設備只是第一步,改進流程、壓低成本,把報紙賣到全城,這些都要額外的投入。
她看向其他兩人,發現羅塞爾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表情有了變化,作爲投資方的格林則更直接露出爲難神色。
莫爾萬看着三人的反應,終於放下羽毛筆,道:
“根據我的估算,你們這樣會有很大的違約風險。”
夏洛特皺了皺眉頭,反問道:
“杜朗先生有什麼建議?”
莫爾萬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剛纔寫了大半的契約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張空白紙,抬起頭,目光從三位年輕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回夏洛特身上,語氣依舊平穩:
“我對你們這份《蘇希特週報》有些興趣,如果你們不反對,我也可以成爲合夥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