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誤會了!媚娘沒死,只是已經走了,這裏是她留給你的字條,少主請過目。”鬼道子慢悠悠掏出字箋,緩手遞給顧子兮,彷彿刻意一般。
顧子兮忐忑接過字箋,顫抖着打開,目光迫不及待的落在字箋上
‘子兮,原諒媚孃的不告而別,我曾想過繼續留下,繼續守在你身邊,可是不行,媚娘無法看着你爲了鳳傾歌一次次的爲難自己,我到底不是聖人,我會心痛。不過你放心,媚娘現在很好,不得不承認,鬼道子比起你我,到底是略勝一籌,媚娘能重生皆因鬼道子醫術高明。至於我自己,自然不會再回幽冥宮,天下之大,自有媚娘去處,最後,子兮,媚娘希望你能幸福,你幸福,便是媚孃的幸福’
看着手中的字箋,顧子兮眼底蘊出一片朦朧霧氣,由始至終,他都知道媚娘對自己的心意,可由始至終,他都那麼無情的拒絕了她。
“她真的沒有死?”顧子兮小心翼翼收起字箋,狐疑看向鬼道子。
“少主該不會以爲老夫騙你吧?莫說你我君臣關係,老夫這一大把的年紀,可沒有說謊的必要。”鬼道子佯裝嗔怒道。
“子兮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不管怎樣,子兮多謝邪醫!”顧子兮雙手拱拳,曲腰於膝,正式道謝。
“少主這樣就折煞老夫了,分內之事,分內之事呵。”鬼道子爽朗笑道,顧子兮不再多留,只帶着媚孃的字箋默然離開煉藥室。待顧子兮走遠,鬼道子方纔轉眸看向密室。
“出來吧,他已經走遠了。”一語畢,只見一黑衣女子緩緩自暗中走了出來,臉上蒙着一層黑色面紗。
“多謝邪醫。”媚娘淡淡開口,聲音縹緲虛幻,其間隱隱透着傷感,那雙眼,自出來那一刻便盯着顧子兮離開的方向,不忍移開。
“還叫邪醫?”鬼道子挑眉道。
“多謝師傅。”媚娘登時改口。
“嗯,其實你何必如此,既然喜歡,就去爭取,老夫的徒兒可不能太窩囊。”鬼道子悻悻道。
“媚娘容貌如仙之時,尚且不能得顧子兮垂憐,如今這副模樣,媚娘實在不敢癡心妄想,到頭來傷人傷已。”媚娘苦笑,能做個隱形人呆在顧子兮身邊,已經是她的幸運了。
“你放心,老夫說過,一定會讓你恢復到以前的容貌,不!是比以前更漂亮!丫頭,別灰心!”鬼道子安慰道,彼時媚娘脈息雖停,可心臟卻沒有停止跳動,這或許是與她從小服食各種毒物有關,亦或者是上天憐她,不想讓她就麼死了罷。
離開煉藥室,顧子兮狠籲了口氣,一直沉積在心底的鬱結終有一絲舒緩,不管怎樣,只要媚娘還活着就好,否則,他真不知自己該如何走下去。
就在邁進紫來宮宮院之時,顧子兮赫然看到楚銘軒拿着掃帚頹然站在角落裏打掃,原本略有寬慰的心再度糾結,花千魅最後那句話他不是沒有聽到,只是不入心罷了,他相信鳳傾歌的心在自己這裏,他一直都相信。
顧子兮佯裝沒看到楚銘軒,大步走進紫來宮。此刻,鳳傾歌正坐在桌邊,雙手握着茶杯,神色憂慮。
“傾歌?”顧子兮柔聲開口,緩步走了過去。
“子兮,你沒事就好,他爲什麼會在這裏?”鳳傾歌陡然起身,說話間眸子瞥向門外。
“這是父親的意思,對不起,以我現在的能力,沒辦法送他離開含煙城。”顧子兮淡淡開口,面露難色。
“子兮,你別誤會,我只是隨便問問的。對了,媚娘怎麼樣了?”鳳傾歌面色一僵,即刻轉換話題。
“她沒事。”顧子兮分明看到鳳傾歌眼底的閃爍,胸口彷彿有一團綿絮堵在那裏,莫名的窒息感湧至心頭。
“沒事就好。”鳳傾歌微微點頭,正欲拉着顧子兮坐下,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嘈雜的聲音。
“喲,你們瞧瞧啊,這不是大越皇帝嘛!沒想到掃地的功夫還不錯啊!”侍衛甲揶揄的看着楚銘軒,悻悻開口。
“呸!什麼皇帝!我可從來沒聽說有哪個皇帝是給臣子跪下的!窩囊廢,連自己的皇位都保不住,活該在這兒掃地!”侍衛乙不以爲然道。
正廳內,鳳傾歌握着顧子兮的手陡然收緊,柳眉無意識蹙起,櫻脣緊抿的弧度,昭示着她心底惱怒。一側,顧子兮眸色越發暗淡,旋即拉着鳳傾歌走出正廳。
就在兩人走出宮門的剎那,侍衛甲趁楚銘軒不注意,猛的踹了一腳,楚銘軒猝不及防,整個人撲在地上,狼狽不堪。就在侍衛乙再欲出手之時,鳳傾歌突然鬆開顧子兮的手,大步朝楚銘軒走去。
“住手!”鳳傾歌厲聲喝斥,幾乎跑着擋在楚銘軒面前,美眸如刃般瞪着眼前侍衛。
“哪裏來的小娘子?這兒沒你的事兒,我們是奉命看着他的,用得着你多管閒事!”侍衛甲聳肩迎向鳳傾歌憤怒的目光,不以爲然道。鳳傾歌聞聲欲駁之時,只見兩名侍衛突然面色扭曲,撲通跪倒在地。
“她不能管,不知道子兮可不可以管?”冰冷的聲音蘊着徹骨的寒意,顧子兮漠然走到兩人面前,聲音寒蟄如冰。
“少主屬下知罪,不知少主在這裏,求少主饒命啊!”侍衛二人見是顧子兮,臉色頓時慘白如紙,匍匐在地,哀聲乞求。
“都滾下去,若讓子兮再看到你們出現在紫來宮,定要了你們的命!”顧子兮低聲警告之時,兩名侍衛早已逃之夭夭。待兩名侍衛離開,顧子兮轉眸看向鳳傾歌,卻見鳳傾歌的眸子落在楚銘軒身上。
“爲什麼不反抗?”幽怨的聲音自鳳傾歌口中溢出。地上,楚銘軒艱難爬了起來,雙手緊握掃帚,彷彿沒聽到鳳傾歌的質問般繼續打掃。
“我在問你!爲什麼不反抗?爲什麼任由他們欺負你!他們是什麼人,怎配在你面前指手畫腳!”見楚銘軒默不作聲,鳳傾歌頭腦一熱,猛的衝到楚銘軒面前,一腳踩到他的掃帚上,憤然怒吼。
無語,楚銘軒骨節泛白,緊緊握着掃帚,垂眸許久,方纔看向鳳傾歌。
“他們說的沒錯”這一刻,鳳傾歌突然發現楚銘軒變了,從前傲然於世,睥眤天下的楚銘軒,如今就只剩下一副軀殼,沒有靈魂,沒有自我。
心,莫名的痛,彷彿是在無情的秋風中凌亂着,淒涼,孤寂,冰冷,一股腦兒的情愫如海水翻滾襲來,鳳傾歌下意識退後幾步,一時間無言以對。楚銘軒深吸口氣,無聲繞過鳳傾歌,繼續打掃。
“傾歌”顧子兮緩緩走到鳳傾歌身側,輕聲開口。
“沒事,我沒事我們進去吧。”鳳傾歌狠噎了下喉嚨,硬是將欲奪眶而出的眼淚逼了回去,轉身先顧子兮一步邁向紫來宮。
走進正廳,鳳傾歌茫然坐在椅子上,心煩亂難平。
“傾歌,關於楚銘軒”未等顧子兮說完,鳳傾歌突然起身抓住顧子兮的手。
“子兮,你別誤會,我只是一時看不過去,不管那個人是誰,我都會阻止,真的,你相信我!”鳳傾歌急聲辯解,眼底閃爍着明闇莫辯的光芒。
“我自然信你,傾歌,你累了,我扶你休息。”顧子兮輕扶着鳳傾歌走進內室,心底抹過一絲苦澀,他相信鳳傾歌,只是現在不相信的,是她自己。
適夜,秋風瑟瑟,涼意入心,牀榻上,鳳傾歌輾轉反側終不能眠,索性起身走下牀榻,剛提起茶壺,便聽到院外傳來一陣咳嗽聲。
鳳傾歌聞聲,淺步走到窗邊,緩緩打開鏤花的窗欞,入目所見,正是楚銘軒蜷縮在角落裏的情景。
“咳咳咳咳咳”原本就多處外傷的楚銘軒,再經過換血的折騰,加之秋夜寒涼,染上了風寒。
“給你。”清越的聲音悠然響起,楚銘軒聞聲抬眸,正看到鳳傾歌手持錦被的站在自己面前。無語,楚銘軒旋即低頭,默不作聲。他可以爲了鳳傾歌向羣臣下跪,卻不代表他可以不要尊嚴的接受鳳傾歌的施捨。
“你需要這麼固執麼?”鳳傾歌雙手抻起錦被蓋在楚銘軒身上,下一秒,卻被楚銘軒拉扯下來,遞還給鳳傾歌。
“多謝好意,銘軒不需要。”楚銘軒低低開口,眸子卻沒有看向鳳傾歌。
“楚銘軒!你以我是爲你好!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面前,免得污了我的眼睛!”鳳傾歌被楚銘軒的動作激怒了,憤恨道。
“銘軒只道與姑娘形同陌路,既然姑娘在意,銘軒到院子外面睡,也省得擾了姑孃的清淨。”楚銘軒喫力起身,緩緩將錦被擱在鳳傾歌手裏,轉身之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嘶的一聲。
“一百個響頭就那麼算了!楚銘軒,你想形同陌路,也要還了欠下傾歌的!”鳳傾歌緊咬櫻脣,雙手狠狠撕扯着手中的錦被,憤然怒吼。無語,楚銘軒狠噎了下喉嚨,將眼底的霧氣全數逼了回去,繼而面色平靜的轉身面對鳳傾歌,緩緩跪在地上,將頭磕在地上。
“楚銘軒我恨你!到死都恨你!”鳳傾歌如何也沒想到楚銘軒會有這樣的舉動。心,突然碎裂成冰,她情願楚銘軒與她理論,甚至反駁她,怒她氣她,卻無法眼見着楚銘軒彷彿沒有靈魂一樣跪在自己面前。
就在楚銘軒抬眸時,漫天的棉絮飛揚而起,柔滑的錦緞飄然而落,鳳傾歌的身影便在這洋洋灑灑如雪花般的棉絮間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