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看到我微微喫驚,仍舊跪着不語。我又說了一遍:“我們夫妻還有事求四哥,四哥請先回。”看他遲疑着,我笑了:“難道四哥信不過我?”聽了這話,他緩緩站起來,因爲跪的時間過長,一個踉蹌幾乎不穩,一個小太監過來攙着他往外走,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看,我仍舊蹲身,他方去了。
送走四阿哥,我走到他剛纔跪的地方。拍拍身上的衣服,撩了撩下襬,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用盡量大的嗓門報着:
“臣妾兆佳氏恭請皇父萬福金安!”
一片寂靜,些微的風聲摻雜一些隱約的迴響,讓我產生了一種時空的不真實感。我咬緊嘴脣,半晌也等不來回音。握了握微涼汗溼的手,壓下心中那份尷尬和不安,再次報了一遍:“臣妾兆佳氏,恭請皇父萬福金安!”
裏面“咣啷”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砸碎了。很快,大太監李德全探出個頭來:“哎呦。福晉吶,您一向是知書知理兒的人,這會子怎麼也執拗起來?皇上這兩天正在氣頭上,您快回吧,誰求也沒用,過兩天興許就好了呢,快回吧。”
我抬起頭來:“李諳達,您說得上話,求您幫幫忙,我不是來求情的,您幫我通稟一聲,就說我是來請罪的。”
“老奴勸您還是別去了,碰在萬歲爺的心坎兒上,沒得白受牽連吶!”李德全一臉難色。
我順下眼,平靜地說:“既是來請罪,自然不計後果。求諳達幫忙!”
李德全搖搖頭,轉身進去了,好一會兒,裏面傳出康熙怒氣衝衝的吼聲:“去叫她滾進來!”李德全只得唉聲嘆氣地打起簾子,一面對我使着眼色。我慢慢走進去,康熙站在窗子跟前,一動不動。我跪下,頭碰到地:“臣妾給皇父請安,皇父吉祥。”
康熙猛地轉過身來,彎腰盯着我:“哼,朕有你們這一個個狼心狗肺的兒子、媳婦,朕找誰要吉祥去?”我心裏哀嘆:千古一帝啊,竟然口不擇言到這種地步了,顯見得是氣大了。於是我擺出一副惶恐至極的樣子說:“臣妾來向皇父請罪請罰。”
康熙冷笑一聲:“哦?這倒奇了,你何罪之有啊?”
“臣妾蒙皇父恩典受封皇子福晉至今,未能克盡心力幫扶十三阿哥,今十三阿哥御前忤逆,觸怒天顏,是臣妾不曾盡心相夫所至。故而難逃干連,理當同罪同罰!”我故意忽略自己微微抖動的聲音,儘量顯得鎮靜。
康熙沉吟片刻纔開口:“你可知道,十三阿哥是因什麼獲的罪?”
“回皇父的話,臣妾不知。”
“不知?不知道你就敢同罪?朕是應該贊你句重情呢,還是應該批你個莽撞?你且回去吧,也不用在朕的跟前作態,老十三的罪不是你同得了的!”
“臣妾雖然不知原委,但是十三阿哥獲罪是事實,臣妾難逃干連也是事實,臣妾只求同罪,求皇父成全!”我重重磕了兩下頭。
“多說無益,趕緊回去罷,朕不耐煩看你們這一個個的樣子!”康熙剛平息下去的怒氣又有點上升。
我一咬牙,猛地抬起頭直視他,康熙料想不到着實喫了一驚,身子不自覺往後晃了晃。
“皇阿瑪!”我開口道,“孩兒今天敢這樣直視皇阿瑪,此刻就不再是皇子福晉,孩兒只是愛新覺羅家的媳婦兒!若是一定要說個罪,現在已經是大不敬之罪了,只求皇阿瑪成全!”我固執地看着他,他似乎很驚訝,驚訝地凝住了眼神。我不免心中也有些戚然,這個在人前意氣風發的君王,竟也有老態盡現的無奈時候。
彷彿過了好長時間,康熙竟然哧地笑了一聲,口裏只管小聲嘀咕着:“怪道呢,看來還是真的相似。”又轉過身去看着窗戶半晌,終於深深嘆口氣:“也罷了,你去開解開解他也好。”說完叫來一個侍衛,“把十三福晉帶到十三阿哥那去,沒有朕的話也不許出來!”
這口氣一鬆下去,我幾乎虛脫得跪不住了,趕緊又磕下頭去:“臣妾謝皇父恩典!”
……
走進一條黑黑窄窄的衚衕,盡頭有一套整潔寬敞的院落,大院套小院,一條長廊分割東西。如果不是親自來到這裏,誰也不會想到,這個給人以柳暗花明之感的地方竟然有個很渺小的名字——養蜂夾道。先前我還以爲應該是像電視演的那樣:一扇猙獰的柵欄門,裏面是兩個落魄的阿哥鎖在牀角瑟瑟發抖。現在見了實地,再想到那種畫面心中也不免好笑。特別是當我看到東南跨院裏躺椅上那位老神在在的爺時,一份輕鬆盪漾於胸,忍不住笑出聲來。
如我所料,胤祥並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要指望他感動得無以復加再說出兩句情深意重的話就更不可能了。事實上,這個貧嘴薄舌的臭男人看見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呦嗬,長本事了,爺躲到這兒都能讓你尋了來?”
“爺也忒不厚道了呢,自己跑來這麼好的地方躲清靜,把你那一大堆滴瀝噠啦的福晉們留給我伺候了這些時日,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少不得你也借我一塊地方躲躲罷。”開玩笑!耍嘴皮子我什麼時候輸給過他?
我自己找了個馬紮兒在他腿邊坐下,他伸手撥弄着我額前的碎髮,端詳了一會問:“你怎麼進來的?”
我翻了他一眼:“這話該我先問你,先前說給你的話都白說了。”
他從懷裏掏出拆開的絹袋來遞給我說:“這個我看了,還真對景兒呢,難爲你怎麼這麼清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