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杏色的帳子被外面的燈光映得溢滿溫暖。我偎在允祥身邊還是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他開始還皺着眉頭聽,聽到安定門的話不怒反笑了起來,理着我凌亂的鬢角說:“就是有你這麼沒正形的額娘,纔會養出這麼個沒正形的兒子。”
我捶了他一下:“你別說這話,我如今算看出來了,這孩子外頭看着溫文爾雅,骨子裏總有那麼點孟浪勁兒,像足了你從前的樣子。”
“這說得可不公道,我多早晚像他一樣上大街上去撿姑娘?”
我斜睨着他:“是啊,十三爺多尊貴啊,那麼些個娘娘宮裏還撿不過來呢。”
他把一個指頭點在我鼻子尖上:“我沒有,最多就是除夕家宴上踅摸踅摸。”說完他大笑,繼而引得咳起來。
我起來幫他拍着後背:“小陸子說你什麼偶感風寒,我看不止吧?你就瞞着我吧,橫豎我圈在這裏看不見夠不着的。”說這些話的時候,原本蓋着肩膀的頭髮因起身而甩於身後,露出半個後背隱隱有些冷。
他把我帶回去,拉高被子說:“原本是連風寒都不打算說的,小事。你剛說弘暾的事,你得有個準備,皇上那,只怕已經有了主意了。”
我一驚:“跟你透露了?”
“沒有十分準,可是平日回覆的摺子裏總是有些蛛絲馬跡。反正四阿哥已經定下來,就是李榮保的女兒富察氏,不過聽說是四阿哥自己求的,正好合了皇上的意,皇上高興得不得了。咱們的兒子也一樣,娶的可不只是媳婦。聽你的意思,不是要他收個妾就完了,似乎非嫡妻不做一樣,你腦子還是要清楚點,只是個沒官沒職的擴軍之女,怎麼拿她跟皇上擰着?”
我咬着嘴脣,把呼之慾出的主意嚥了回去,指尖不自覺在他胸口輕輕劃着圈。他猛地把我的手指攥住,低聲笑道:“幹嗎?還不足興?”
“去你的!就你這還沒好利索的老病秧子,趕緊歇着吧。”我轉頭側身躺下準備睡覺。
上方一陣黑暗壓過來,伴着他惡狠狠的聲音:“休想!就讓你看看到底好沒好利索。”
我突然想起應該跟他說說綬恩,不過已經無從出口了……
沒過幾天,便有聖旨下來把富察家的凝香姑娘指給了四阿哥元壽。同時那個景鳳被帶進了我的院子,住在廂房,平日只給她針線刺繡做,中間盤問了一次,原來她也姓富察,談吐做派的確是不凡。平心而論,若是給暾兒挑媳婦,我還是喜歡惜晴那個類型,帶一點韌性。可是這個景鳳更多了隨和溫柔,也許就是這種圓潤的個性吸引了暾兒。到了我的院子,他們幾乎不能見面了,但是弘暾無意間掛在嘴角的不自覺的笑總是能被我輕易捕捉。允祥的話時刻在我耳邊迴響,我無奈於這個世界總是這麼讓人束手束腳,但這是我兒子的終身,我決不要他失落。
四阿哥的婚旨下來後,皇後來到了圓明園。我藉着請安的名又被招了進去,地點選在四阿哥的牡丹臺,當我看到在座的雍正時,隱隱有些驚喜,沒想到我的契機這麼快就來了。
“臣妾恭請皇上聖安,皇後孃娘金安。”我福身之後便坐在了允祥的對面,這兄弟君臣兩人倒是難得有空坐在這裏閒磕牙。我有些疑惑地看了允祥一眼,他卻朝我輕輕皺了下眉頭。
“雅柔,怎麼沒把你家的小阿哥也帶進來瞧瞧。”皇後坐在雍正旁邊,一邊親手幫皇帝剔西瓜子,一邊寒暄。
“回娘孃的話,綬恩年齡小,有些怕生。臣妾在家管教得又不好,沒得擾了皇上和娘孃的興頭,所以就沒敢帶來。”我說的也是實話,綬恩自生下來就沒人見過他。除了我,就連允祥若是長時間不在家,偶爾見了也會嚇哭。
雍正坐在一旁自己搖着扇子說:“你家的孩子管教得就算好了,弘暾弘晈都是極聰明的。弘暾尤其是個尖兒,很像十三弟小的時候。如今朕的阿哥指了嫡妻,他們年歲也相仿,斷斷沒有偏了他們的道理。今兒個就算傳個口諭吧。”說着他偏頭看了皇後一眼,皇後會意,擺手支走了周圍伺候的人。一時間周圍茂密寂靜的花海讓我有種輕鬆的錯覺,好像我們只是平民的兄弟妯娌一樣。
皇後率先開口說:“雅柔可還記得本宮那裏的惜晴?西林覺羅家的,她跟許給元壽那個凝香自來投緣,一樣的知書達理。皇上的意思,既然弘暾平素與四阿哥也是交好,皇上也是一般地疼,乾脆就把惜晴指給弘暾,顯得幾角都齊全呢。”
意料之中的結果,我抬眼看了看允祥,他竟然沒有起身謝恩的意思,弄得我倒是進退不得了。雍正頓了一下說:“十三弟,朕的意思,剛纔是跟你交待明白了,嗯?”
允祥這才站起來,低頭垂手答道:“是,皇上設想周到,臣不勝感佩。”
“福晉呢?”雍正轉向同樣站在一旁的我。
我一陣緊張,咬了咬下脣,終於走到桌外對着雍正跪下:“回皇上的話,臣妾斗膽駁皇上娘孃的回,求皇上爲弘暾另指一門!”
四周寂靜無聲,我有些心虛了,偷個空瞄了瞄跟我隔桌一起跪下的允祥,他歪着一邊嘴角,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眼神中竟然充滿鼓勵。
有點熱熱的東西溢在胸口,我鼓起勇氣一叩到地:“皇上恕罪,不知道皇上是否記得兩年前賞過臣妾一個恩典?當日臣妾秉明皇上,倘若有一日臣妾爲夫爲子來求皇上的時候,請皇上記得。今日臣妾就大着膽子借這個求皇上爲弘暾另指一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