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 兩人回到犁山別苑。

剛一進家門，手上抱着土豆兒的沈倩就從旁邊小茶間裏走了出來。

沈倩見到姚信和時臉上本來帶着笑，等看見後面站着的沈行檢, 眉頭一皺，笑臉又立馬冷淡了許多。

姚小糖此時也帶着胖墩兒從閣樓上下來。

胖墩兒平時喜歡鬧騰，一向跟精力充沛的沈行檢最親，剛纔他從窗戶上面看見了沈行檢的影子, 手裏的薩克斯一扔，二話不說, 撲騰撲騰的就往下跑。

沈倩聽見樓梯那頭的動靜, 回身看了一眼, 見到胖墩兒身邊站着的姚小糖, 神情不悅, 開口就是一聲：“糖糖, 回房間裏去。”

姚小糖少有見到沈倩這樣嚴肅的時候，手指扣着衣服的下角，眼睛眨了一眨，輕聲答一句好, 眼神往沈行檢那邊掃了一眼。

沈倩重新扭過頭來, 見沈行檢盯着姚小糖房間的方向瞧, 一時氣急, 咳嗽兩聲，眼睛一下就瞪了過去。

姚信和見到這姐弟兩的反應, 抿着嘴脣往前走了兩步，裝作無事的樣子，一邊脫外套，一邊把手裏的蛋糕盒給沈倩遞過去。

可沈倩這會兒心氣兒不順, 堅決不被收買，“哼”上一聲，鐵面無私道：“你們兩個怎麼湊一塊兒去了。”

姚信和扶着自己的眼鏡往上抬了抬，隨口回答：“半路上遇見的。”

說完，他擔心沈倩繼續追問，便給沈行檢去了一個眼神，藉着說話的由頭拉着沈倩上了樓。

沈倩知道姚信和今天有事瞞着自己，被他拉進臥室裏，沒個好臉色，伸手把房門一關，直接將姚信和壓在旁邊的牆上，手指對着他的鼻子一點，氣鼓鼓地說到：“你們兩個是不是狼狽爲奸了？”

姚信和嘴角的肌肉微微往上一提，抓住沈倩舉在自己面前的手指親了一口，若無其事地回答：“不過是路上遇見，聊了些男人間的話。”

說完，他見沈倩不信，又繼續張開自己的臂膀，順勢把她抱進了懷裏，靠在她的耳朵邊上，低聲嘆氣道：“姚小糖雖然是我們女兒，但她畢竟跟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十八歲之後我也說了，會讓她迴歸金家，沈行檢是你的弟弟，他難得開竅，我不明白你這樣反對的理由。”

沈倩聽見姚信和的話，嘴巴一撇，更加不高興了，她左右掙扎一會兒沒能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於是乾脆扭着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臉靠在姚信和胸前，沒好氣地罵到：“你們男人就是沒有心，糖糖就算跟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養了她這麼久，那也是一輩子的父母。如果這時候我們這些當大人的，二話不說同意了她和沈行檢的事，那沈行檢這個臭不要臉的以後要是變了心，犯了混，但凡他們之間有點兒矛盾，我怎麼去做了斷？糖糖打小懂事，因爲沈行檢是我弟弟，她就算私下裏真的受了委屈，說不定也不會告訴我們。”

說完，她握起自己的拳頭，往姚信和胸前捶了一下，越發愁眉苦臉起來：“而且更讓人操心的是，我不知道沈行檢這個念頭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他這些年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態在和糖糖相處，真的，這事兒我想一想就覺得可怕，糖糖還這麼小。”

說完，她埋下頭，一拳頭捶在了自己的腦袋上，嘴裏喊着：“我真是糊塗，之前怎麼就忘了沈行檢也在長大呢。”

姚信和見不得沈倩爲這些瑣事苦惱，見她捶自己的腦袋，更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眉頭皺了起來。

他把沈倩的手放在自己懷裏揉了揉，低聲說話，帶着些薄怒：“姚小糖在你眼裏是小，但你別忘了，她其實已經比你還高，現在成了大學生，連早戀的範疇也算不上，她不可能一直做我們懵懂無知的女兒。沈行檢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他平時雖然活得粗糙了些，但並不是那種沒有分寸原則的人。”

說完，他見沈倩不說話，垂着腦袋還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乾脆一把將她抱了起來，走到一旁的牀邊坐下，在她頭頂親了一親，繼續告訴她：“而且圓圓，愛情並不比親情低賤。女人總以爲自己可以和男人擁有絕對意義上的純粹感情，超脫世俗、慾望、和血緣，但這不現實，男人是永遠具有攻擊性的生物，你讓他在一個跟自己毫無血緣的女性面前收起爪牙，剋制本能的衝動，細心呵護，還要他維持目的的純潔性，這對於一個身心發育完全的男人而言，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沈倩聽見姚信和的話，一時恍惚，她抬起頭來，手指下意識抓住姚信和的衣袖，歪着腦袋問到：“但你在遇見我之前，不就是一直潔身自好嗎。男人雖然禽獸，但人類畢竟是高等生物，是有思想的。”

姚信和聽見沈倩的話微微一愣，而後垂下眼睛，低笑了一聲，誠懇回答道：“感謝姚太太對於姚先生之前的認可，但我那時潔身自好，不過是因爲沒有遇見你。”

說完，他將手放在沈倩的腰/側，上下輕撫一瞬，眉眼望過來，帶着些許遺憾，，“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有一個跟愛人不知節制的年少時期。”

沈倩被他一句話說得臉上發紅，一拳頭捶過去，鼓着嘴巴喊了起來：“你就胡謅吧，你們的情況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如果你是我小舅舅，是我哥哥，或者什麼奇奇怪怪的親屬關係，你還敢說這種話嗎。”

姚信和靠着牀頭躺下，把人攬進懷裏，手指繞着沈倩的髮絲，表情十分閒適：“所以姚太太應該慶幸，我們不是那樣一些奇怪的親屬關係，不然，姚先生不介意爲了你，拋棄一些看似漂亮的道德和倫理。”

沈倩被他這一番話驚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姚信和，整個人說不出話來，因爲她覺得，按照姚信和過去的那些秉性，這樣的事，他或許真做的出來。

沈倩一時貓着腦袋渾身打了個哆嗦，直到感覺自己衣服後面的拉鍊正在被人拉開，她才重新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罵了一聲：“混蛋，放開你可愛的表姨！”

姚信和手裏動作一頓，想到沈倩跟他這八竿子打不着的姨侄關係，一時又覺得有趣，低着腦袋笑出了聲，也不反駁，只是垂下頭，含住沈倩一邊的耳朵，放在舌尖上面繞了一圈。

沈倩知道姚信和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兩個星期，此時見他意動，也覺得氣氛合適，抬起手來，乾脆摟着姚信和的脖子，挑釁似的舔了舔他的嘴脣。

兩人於是抱在一起，熱氣眼看着升騰繚繞，沒想槍剛一上膛，那邊牀頭櫃上的電話突然就響了起來

沈倩被鈴聲嚇得渾身一抖，趕緊扣上胸前的兩粒釦子，趴在牀上，接過顧蘭青的電話，清了清嗓子，張嘴喊了一聲:“媽。”

姚信和此時神情自若，看着倒是一點兒沒受影響，他靠在沈倩的背後把人壓着，胳膊往前一撐，還自得其樂來了。

顧蘭青昨天晚上接到女婿姚信和的電話，得知沈行檢跟姚小糖的事，起初有一些驚訝，但等她掛上電話躺在牀上，仔細想了一想，又覺得其實有跡可循。

姚小糖當初第一次來例假的時候，陪着她的人就是沈行檢。

小丫頭那會兒不敢找沈倩說話，怕自己得了什麼可怕的病，偷偷跑到沈行檢那裏，張嘴就開始哭。

沈行檢倒是知道這一回事兒，但他過去沒真處理過，不好意思問別人，姚小糖又不讓告訴沈倩，於是想了許久，只能打着電話給了顧蘭青。

那兩年，姚小糖對沈行檢這個小舅舅依賴極了，有時沈行檢隔一個週末不來沈倩這邊，她都要打着電話去問。

可後來，小姑娘上了高三，也不知是害羞還是長大了，對沈行檢幾乎一夜之間就開始疏遠起來。

顧蘭青今年過年時，發現兩個孩子之間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姚小糖平時雖然性子冷淡，對於周圍男生和異性長輩卻還是彬彬有禮，從來不會做出排斥或者故意忽視的樣子，只有在沈行檢面前，她不愛搭理人，總是顯得不耐煩極了。

而沈行檢呢，以前明明也挺喜歡縱着姚小糖的，時不時跟她還要開兩句玩笑，可現在態度也跟以前不大一樣了，玩笑雖然也開，但總顯得有些刻意，不是故意裝作吊兒郎當的樣子，就是找一堆人湊一塊兒，熱熱鬧鬧的瞎起鬨。

顧蘭青跟自己這個兒子過去真正相處的時間不多。

她自知對於自己一對兒女虧欠良多，如今接到姚信和的電話，得知沈行檢有了喜歡的人，沈倩爲此還心生苦惱，想了想就還是打了電話過來。

沈倩原本想跟顧老師好好說道說道，沒想被姚信和一個勁地握着腰，回頭兇巴巴地瞪了姚先生一眼，氣勢大不如前。

姚先生自知理虧，收斂了手上的動作，只是眼神往上一挑，嘴上還在再接再厲。

好在顧蘭青沒有聽出電話那頭的動靜，她跟沈倩聊了幾句話，就告訴她，自己準備年後接沈行檢去德國讀書的事。

沈倩一下愣在牀上，猛地一下坐起來，皺眉喊到：“媽，不至於，糖糖不是還有我看着呢嘛。”

顧蘭青笑了一聲，輕聲安慰起來：“你別多想，小檢去年就跟學校申請了德國這邊的交換生，那時候他打電話來問過我，今年只是正好有了合適的名額。”

沈倩沉默一晌，有些不解地問：“那您覺得，他現在出去合適麼？有些事情，不能光靠着逃避。”

顧蘭青沉默了一晌，告訴她：“圓圓，我同意你弟弟過來，不是讓他逃避，而是想讓他成熟一些。喜歡這個東西，本身並不可恥，可恥的，是那些打着喜歡的旗號攪亂他人生活、卻又不能從一而終的人。你弟弟現在還太年輕，我希望他在進入別人的生活之前，能好好地沉澱自己。人一旦忙碌起來，那些不值錢的情緒就會被擠壓，在他精神極度疲憊、無法支付思想的荒誕的時候，留下來的那點想念，才能叫真心。”

掛上電話，沈倩眼中還有一點茫然和恍惚。

姚信和坐在一旁臉色不佳，他興許是覺得自己受了冷落，猛地一下把人攬進懷裏，張嘴咬了一口，把沈倩腦子裏那些胡思亂想的失落一下子打得七零八落。

兩人洗完澡從樓上下來。

沈行檢這會兒已經帶着胖墩兒和土豆兒在陽光房裏下了好幾盤棋。

姚小糖坐在沈行檢的身邊，面前放着一碗水果，用手裏的牙籤，喂他一口，又喂自己的弟弟們一口。

沈倩看着眼前的一幕，嘆一口氣，只覺頭昏腦漲。

姚小糖見沈倩過來，一瞬間笑着喊到：“媽媽，土豆兒五子棋把胖墩兒下贏啦。”

胖墩兒聽見這話，立馬揮手，指着沈行檢的鼻子反駁：“是小舅舅幫土豆兒的，他們這是作弊！”

沈行檢知道自己這個姐姐現在大抵不是那麼想要見到自己，得到胖墩兒一句憤慨的指責，也沒回話，只是站起身來，低着腦袋往外面走。

沈倩見狀揮手把人攔下，有些僵硬地告訴他：“喫完飯再走，我有事和你聊聊。”

沈行檢收回腳步，很是意外地看她一眼。

沈倩不想讓姚小糖在場，於是開口讓她去廚房給自己泡一杯茶。

等姚小糖離開，沈倩便坐了下來，看着沈行檢的眼睛，沉聲問到：“媽媽說，你年後準備去德國？”

沈行檢垂了垂眼睛，誠實回答：“是。”

沈倩見到他這個樣子，只覺心裏有氣，手裏的東西往沙發裏一扔，終於忍不住了：“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糖糖的。她小時候…你有沒有…有沒有……”

沈行檢這下猛的抬起頭來，打斷沈倩的問話:“姐，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就算喜歡糖糖，想娶她，但那也是我個人的私心，我一個成年男人，怎麼可能趁一個女生年少無知就做那種卑鄙無恥的事情!”

他這話說完，沈倩心裏有如一塊巨石落下。

而短短幾秒鐘之後，門口也傳來了一聲東西落地的聲音。

姚小湯此時拿着手裏的茶盤，把地上掉下去的橙子撿起來。

她走到沈倩面前把東西放下，看着沈行檢的臉，面色如常，只是歪了歪腦袋，輕聲問到:“小舅舅，你喜歡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