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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道胎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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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天。

道觀昏暗,小火搖曳。

紫砂壺“嗚嗚嗚”冒着煙氣。

另外一個火竈上還燉着藥,披着寬大麻袍的小姑娘,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自家屋檐下,看雨點一顆兩顆三顆四顆連成線。

她嘴裏含着一根橡皮筋,臉蛋洗的白淨,露出一張清稚而又明媚的面孔,周雨水的五官生的很清秀,膚色白裏透紅,像是一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小姑娘坐在屋檐下,呆呆看着雨水發呆,雙手繞過腦後,給自己扎着辮子。

身後的牀榻上,躺着一個白髮少年,呼吸均勻,看似睡着了,但動作極其輕柔的翻了個身,枕着手臂,默默注視着自己的妹妹,神情有些落寞,有些複雜……他這些日子,身體已經好許多了。

跟先前來過廟裏的那兩個年輕大人物有關。

周驚蟄枕在腦下的那條手臂,掌心握着一枚青簡,質地如玉一般瑩潤,時刻溢散出沁人心脾的溫暖。

周雨水說,是兩個神仙一樣的男女,給了這枚青簡。

至於爲什麼。

她沒說。

周雨水的名字裏帶着“雨水”兩個字。

雨水驚蟄,是節氣名。

每到下雨的時候,小傢伙就喜歡搬着板凳,一個人坐在道廟前發呆,周驚蟄知道,自己生了病,睡覺的時間很長,道廟裏沒有人陪她說話,所以周雨水很喜歡發呆,早已學會了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生活。

在這個淨土世界裏,不是每一個人都活的開心。

就比如說他們。

他們是很孤獨的。

在修築了十萬座佛寺的靈山,只有他們倆,住在一個破敗的道廟裏,來來往往的人羣,熙熙攘攘的歡鬧,都與他們無關……就像是天空飛過的穹鳥,他們不屬於這裏,卻又無法離開這裏。

周驚蟄剛剛想要開口說話。

落在屋檐上的一隻穹鳥,極其敏銳地展開翅膀,嘩啦啦飛起,逆着雨線飛走。

來了。

他趕忙眯起雙眼,佯裝成睡着的樣子,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升起。

“姓周的那對兄妹,就住在這裏……”

遠方響起一箇中年男人沙啞的聲音。

“砰”的一聲。

道廟的破門被人狠狠一腳踹開,倒在雨水之中,坐在小板凳上看雨的周雨水蹙起眉頭,望向門口……三五個大漢,來者不善,面露兇相,而在前面帶路的,是一個身形佝僂,面容猥瑣的弓腰男人。

“甄道德……”周雨水挑起眉尖,站起身子,悄無聲息從竈臺旁邊抽了一把銀涼的尖刀,藏在袖子裏。

自己在街上跟了好幾天的那個傢伙。

只不過此刻甄道德的面容也很難看,半隻眼眶烏青,發黑,嘴脣被打得腫起,充血,衣衫破爛,如果說先前只是猥瑣,現在則是帶上了狼狽,看起來十分悽慘,很顯然是被好好修理了一頓。

周雨水轉瞬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自己害得甄道德好幾天沒收成,又遇上盂蘭盆節,律宗查的嚴實,高壓之下,顆粒無收,這些流氓潑皮,背後都有一股黑惡勢力,多半是被幫派追究責任的時候,把鍋甩到了自己的頭上。

周雨水幽幽道:“大駕光臨,幾位不會是來喝茶的吧?”

爲首的大漢,戴着一頂

鬥笠,披着蓑衣,身高八尺,腰間旋配一把虎頭大刀,看起來極其駭人。

他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入廟之後,也不環顧,徑直向着周雨水走來,在她說完“喝茶”兩個字的時候,鬥笠男人面無表情地踏入廟門的正門。

“砰”的一聲!

紫砂壺和火爐被他一腳踢翻,道廟內火星四濺,煤炭碎灑,滾燙的茶水潑灑了一地,煙氣和霧氣升騰。

一片嗆人。

鬥笠大漢就這麼平靜地站在周雨水面前。

小丫頭渾身都在顫抖,她倔強地抬起頭,與那個男人鬥笠下的漠然目光對視,聲音卻異常的平靜。

“打壞東西,要賠。”

被另外兩個大漢拘住肩膀的甄道德,聽了周雨水的話,心肝都是一顫,忍不住別住頭,不想去看接下來發生的慘象。

女孩的聲音被雨水打落,擊碎。

道廟異常的安靜。

這般極靜的,讓人快要窒息的死寂,持續了接近十個呼吸。

鬥笠男人哦了一聲,又是一腳。

燉着藥材的那個爐子被他踢出道廟,在細雨的空曠門庭傾斜出去,花費了周雨水極大心力重新買回來的藥,就這麼傾灑在地上。

少女的眼睛已經湧現血絲。

鬥笠男人伸出一隻手,指了指門庭碎裂的藥壺,熄滅的火爐。

一片狼藉。

他平靜問道:“這也要賠嗎?”

周雨水猛地擰腰,提跨,銀亮刀光瞬間劃出一道弧線,向着鬥笠男人刺去。

一聲嗤笑。

鬥笠男人伸出兩根手指,側身躲開刀刺的同時,屈指彈出,“啪嗒”一聲,尖刀飛掠而出,釘在一枚木質牆柱之處,少女的纖細手腕被男人一把握住,身材高大的男人面無表情將周雨水拎地快要離地,他的手掌發力,小丫頭一陣胡亂踢蹬,都不奏效。

“膽子不小,但沒什麼用。”

鬥笠男人極其冷漠地開口,“早就聽說,有一對乞丐兄妹,住在這座破廟裏,沒什麼本事,跟死了沒什麼區別……你可知道,我打壞你的東西,是給你面子,你還想要賠償?”

周雨水剛剛紮好的辮子,在掙扎之下脫落,少女披頭散髮,狠狠一腳提向男人,怒吼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打壞我的藥壺,憑什麼不要賠償?”

鬥笠男人面無表情,拎着小姑娘兜轉一圈,將她甩飛,重重撞在一根殿柱之上,然後一腳踩住她受傷的手腕,蹲下身子,拎起頭髮,面無表情,“憑什麼?憑你是乞丐。”

這些日子,過得太不順。

律宗的那幫大爺,他惹不起。

這對乞丐兄妹,他還能惹不起?

鬥笠男人盯着周雨水,這小丫頭嘴巴倔得很,還有骨氣,竟然還問自己憑什麼?

就憑你是乞丐。

所以活該被人欺凌,所以沒有資格問憑什麼。

他本想一個巴掌扇下去,但仔細端詳,這個乞丐妹妹竟然長得頗有些標緻,小家碧玉,長大以後應該是個小美人。

鬥笠男人微微一怔,背後忽然襲來了一道身影。

他皺起眉頭,看到一個白髮少年,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枝,從安靜的牀榻上彈起,向着自己刺來。

他起身迴旋着一腳,重重踢在周驚蟄的胸口,將白髮少

年攔腰擊倒,咳出一大灘鮮血。

鬥笠男人笑了笑,道:“這就是你那個病胎哥哥?還有力氣下牀?”

他拎着小女孩,將她雙手拘在背後,按在地上,木然道:“這次我來這裏,是想告訴你們一……兩件事。”

“這座破廟,以後不必再留了。靈山不歡迎其他的信仰,這破道廟裏供奉的是什麼?”他笑了笑,道:“真武大帝?狗屁的真武大帝,道宗的神仙,在東土有什麼用?”

“你們這對兄妹,壞了我的好事,這些日子顆粒無收,損失的錢財,都要算在你們倆的頭上,你們要是賠償不起,那麼砸了這裏住處,只是開始,從現在開始,你們欠我一百兩銀子,每隔一天,利息都要漲,直到還完爲止,你們纔有自由。”鬥笠男人面無表情道:“大可以試着逃出靈山,我會派人盯着你們,沒有律宗庇佑,離開靈山的那一天,就是你們的死期。”

周雨水嘶啞怒吼道:“你混蛋!”

鬥笠男人面無表情,給了她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

女孩的面頰紅腫了一大片,髮絲散落,遮住眼簾,兩行清淚,無聲的落下,她咬着牙齒,身軀不斷顫抖,卻一個字都無法開口。

鬥笠男人平靜道:“要是不想還債,也有一個辦法,姓周的小丫頭跟我回去,我玩開心了,就還你們一個自由,還給你一筆不菲的錢財,讓你們可以有個安心的住處。”

他笑了笑,一隻手拍了拍白髮少年的腦袋,揪起髮絲,道:“小乞丐,怎麼樣?賣了妹妹,還一筆債,賺一筆錢,這買賣不虧吧?”

周驚蟄想要抬起頭,卻被鬥笠男人按住腦門,死死將面頰按在地面,脣齒與地面擦出鮮血,耳旁響起對方冷漠而又緩慢的質問語調。

“怎,麼,樣?”

周驚蟄視線模糊起來,艱難抬着眼,望向妹妹,看到的一片孤寂,死靜。

在這一刻,他又一次想到了死。

這不是他頭一次感到這麼大的“悲觀”,還有痛苦。

但這是他頭一次,在心底湧現出深深的絕望。

他的身子……因爲生病,實在太弱了。

他太弱小。

太弱小……所以只能被欺凌。

鬥笠男人一隻手擰着少女的雙手,將她按得跪坐在地不能動彈,逼迫她看着殘忍的景象……他另外一隻手拽住周驚蟄的髮絲,一次又一次將白髮少年的腦袋,按得重重砸向地面。

鮮血模糊。

鬥笠男人沒有注意到,那座破敗的,枯寂的真武大帝雕像,雙眸似乎有了靈光,灰塵無聲的抖落。

那個白髮少年眼中的光暗淡下來。

他的意識被砸的支離破碎,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閃過。

若是能擺脫這痛苦,弱小,卑微的一生……

他願意付出一切的代價。

緊接着。

周驚蟄的心中,響起了一道柔和的聲音。

“願意付出一切的代價……死也無所謂嗎?”

少年殘缺的意識怔了怔。

他似乎站在了一個奇怪的視角,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看着自己的身子,被人不斷拎着頭顱,砸向地面,青磚碎裂,鮮血四濺……

本來也離死不遠了啊。

他笑着回道:“無所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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