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掩門聲,宋如沐將溼巾放在水盆裏擺了擺,又用手輕輕擰乾,這才細細爲宋念之擦拭起嘴角。
“陸翊軒,你不準欺負姐姐”
“姐姐,你爲什麼要擋住”
整個晚上,似是爲了篤定宋如沐的猜想,宋念之都在不停重複着這些零散、瑣碎的話,而宋如沐只有一次次安撫睡夢中的宋念之,告訴宋念之他誤會陸翊軒了,告訴宋念之她爲陸翊軒擋拳時根本沒想那麼多,如果當時是他在那裏,她也會撲上去擋那一拳的。
幾經折騰,睡夢中的宋念之漸漸安靜下來,眉頭亦完全舒展開來。
時值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間,宋念之“嘶”一聲咬牙醒來,用力揉下太陽穴,壓下頭上傳來的難忍疼意,想喊寒姬給他倒水,可張嘴半天卻感覺喉嚨火辣得厲害,如此,宋念之唯有重新閉目再緩解片刻。
“念之你醒了?”
打死宋念之,宋念之也聽得出這聲音是姐姐的。可就在聽出聲音的主人後,先前的畫面便一一浮現到面前。
他帶着陸紫珞去賞花,回來就看到,陸翊軒一把將姐姐拖往面前,而姐姐臉上的慌張神色讓他心悸。當時的他,根本沒有想到陸翊軒那大師兄的身份,只想任何人都不能欺負他宋念之的姐姐,這個任何人也包括陸翊軒。而姐姐是怎麼了?就在他的拳頭即將打上陸翊軒時,姐姐竟然以身擋在那陸翊軒的面前。他想當時自己是瘋了,竟然想到。如果是自己處於危險之中,姐姐會不會也替自己擋住?
“好念之。還生姐姐氣呢?”耳邊又傳來姐姐溫柔的聲音,宋念之想繼續無視下去。可眼睛卻不爭氣的自行掙扎張開,向聲音的來源望去。
來回跳躍的燈光下,宋念之看到姐姐臉色有些憔悴,眼眶有些發紅。好幾個念頭閃過,一個是姐姐哭過了?另一個是,難道昨天夢裏那些勸解他的話,不是別人說的,而是姐姐說的?
宋念之的醒來讓宋如沐欣喜不已,又見宋念之望着自己發怔。宋如沐在一夜過後。終於有心思,也有力氣笑起來,輕聲問道:“怎麼?不認識姐姐了?”
宋念之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因爲嗓子火辣而說不出任何話,只得拼命吞嚥下口水,費力抬手指指桌上的水杯。
“哎呀,我這個糊塗蛋!”宋如沐驚跳一下,自言自語的責罵自己幾句之後,跑到桌邊將水杯取過來。半攙扶着宋念之,半將一杯水悉數給宋念之喂下,同時嘴中還唸叨道:“現在知道辛苦了吧,你纔多大?就敢喝那麼酒”。
“咳呵呵”。分不清是咳還是笑,在宋如沐將水杯放回原位時,宋念之打從醒來第一次有了笑意。聲音異常嘶啞的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還差一刻纔到卯時,你可以再睡一會。別擔心睡過頭,姐姐在這裏看着呢!時辰到了自會喊你起牀”。還道宋念之心掛入宮的事,宋如沐便回身笑道。
想問“姐姐你一夜沒睡吧?”,可話到嘴邊卻內疚地厲害,於是只能暗道一聲“酒這東西果然害人!”。最後,宋念之只點頭躺下,等姐姐宋如沐幫自己掩好被子重新坐下後,才艱難的說道:“姐姐回房休息吧,讓寒姬她們進來伺候就好了。”
“沒事,你睡你的等你入宮了,姐姐再睡就是了。”伸指刮下宋念之鼻子的宋如沐,催促宋念之趕緊再睡一會。
宋念之沒有再說別的,閉目安睡起來,但那時有顫動的扇形眼睫毛,卻讓宋如沐不依道:“不準假睡,要不過會可就真的沒精神了”。
脣角微微盪漾開來,代表這傢伙果真是假睡。宋如沐的脣角不由也跟着展開,一手握着宋念之的手,一手輕輕開始怕打起來。直到宋念之的眼睫毛不再顫動後,宋如沐才輕手輕腳出門,來到寒姬與暖姬的房間將兩人叫起牀,去小廚房爲宋念之準備早飯。
朝陽自東方徐徐升起之前,全身無力的宋如沐略作收拾,送走父親與弟弟之後,無奈只得辛苦茶語幫着她洗過熱水澡,手腳並用爬上牀,開始呼呼大睡起來。
可沒等宋如沐睡多久,就有前門小廝來報說“陸紫珞來見”,迷糊中的宋如沐暗歎一聲“我的美容覺啊”之後,忽然想起陸翊軒,便急忙問清有沒有別人跟來。得知就陸紫珞一個人時,宋如沐便讓茶語將人直接請到她閨房中來。
“沐姐姐,不好了啊,我的好姐姐,您怎麼還在睡啊?”陸紫珞沒進門就嚷着什麼不好了,進門後見宋如沐還睡眼惺忪的,便躥到牀邊晃悠着宋如沐喊道。
宋如沐本就想到或許是陸翊軒有話送來,加之被陸紫珞一驚一嚇,哪還能不清醒?清醒過來後的第一句話便是“是不是你哥出什麼事了。”
“呃”姐姐怎麼知道的?
陸紫珞略一愣神,想到自己來之前哥哥的囑咐,便趕緊搖晃下小腦袋,故作鎮靜道:“也沒什麼了,只是我哥哥病了,所以怕是得有幾天不能入上書房,哥哥擔心念之哥哥與沐姐姐想多,所以讓珞珞來和姐姐打聲招呼。啊對了,哥哥還讓珞珞說,姐姐想要的東西,他一定會給。沐姐姐,您想要什麼啊?”
陸紫珞一番話說下來,其中傳達的信息太多,多到讓宋如沐一時迴轉不過來。先不說打小修習武藝的陸翊軒,怎麼會突然病倒?也不說陸翊軒如何要讓陸紫珞來傳話,光是陸翊軒所說“她要的東西,他一定會給”這話,就讓宋如沐一時百感交集。心中暗道“他這算是許諾嗎?”
因爲太多的不確定,心中一時不知是喜是悲。宋如沐只好勉強一笑道:“好珞珞,快和姐姐說說。你們昨日回府後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哥哥不讓我說!哥哥說‘姐姐只需記住最後一句話就行了,別的什麼都不要管’”陸紫珞來回揪着手絹,嘴上爲難道,心裏頭卻左右衡量着是不是真要隱瞞宋如沐。
可是陸翊軒越是不讓陸紫珞說,宋如沐便越發意識到肯定發生了什麼。故而下一刻,宋如沐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說道:“珞珞,你哥哥不讓我知道,是怕我着急。難道你就忍心瞞着姐姐嗎?”
“哎呀~我說我說,憋在心裏難受死我了!”陸紫珞一甩手絹。撅着小嘴賭氣說道:“昨天我不是先回府的嗎?”
宋如沐想想當時的混亂場景,確定陸紫珞是先回府的,即點頭回應。
“我一回府,看到那傾城郡主正在哭天抹淚。後來我被祖父叫入書房,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問爲什麼那傾城郡主回宮以後,哭說哥哥欺負她。我當時確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祖父就讓我先回房,然後就是哥哥回來。也同樣被祖父叫進書房。”看下宋如沐的表情後,陸紫珞又道:“直到今天上午,我才知道哥哥病了,跑去探望時。又有丫頭攔着不讓進,說哥哥病得嚴重。沒辦法我就去爬後窗,嘿嘿這是以前哥哥生病時。我曾經用過的法子哦”
“珞珞與哥哥的感情真好!那後來呢,你哥哥病得如何?嚴重嗎?”宋如沐心道果然是那傾城郡主的原因。心裏糾結,但還是對陸紫珞好聲問道。
“那是!以前曾經聽母親大人說。哥哥打從那年自富陽老家回來後,就對我格外好了。”陸紫珞先是得意道,然後又訕笑着說道:“哥哥沒什麼大礙,沐姐姐不要太擔心哦!您不知道,打小哥哥若是惹禍,就會被家裏人說是病了,我們早就已經習慣了,只是姐姐不知罷了。”
由這話,想起以前陸翊軒兩下富陽,以及中間那段長時間停留京城的日子,貌似都是以生病爲藉口,所以陸紫珞的話應該絕對真實。宋如沐這才明白,陸翊軒並未真的病倒,故而一直提着的心此時才得以放下。可心中卻不受控制的想,陸翊軒這次被關起來,是爲了她?還是爲了傾城郡主的回宮告狀?
那邊宋如沐心思百轉千回,這邊陸紫珞繼續說道:“我爬進哥哥房間後,就見哥哥躺在牀上,旁邊的飯菜都沒動過的樣子,就連幾個大丫頭都被哥哥攆出房間去了。我知道哥哥定是又在與祖父鬧什麼,可這回哥哥竟然連我也不理,實在有些奇怪。直到我說如果哥哥不喫飯,我就來告訴沐姐姐時,哥哥才忽然拉住我,讓我偷偷來和沐姐姐說方纔那些話,至於別的話,哥哥雖不許我說,但我覺得還是說的好些,嘿嘿沐姐姐,您還沒和珞珞說,您想要什麼呢?”
陸紫珞纏着宋如沐想要知道她與問陸翊軒要什麼了,可宋如沐卻沉浸在對陸翊軒的內疚中,因爲直到這時她才理解了陸翊軒。原來他不說,不代表他不去做,而自己做了什麼?因爲他沒有許下美麗的諾言,就去責怪他不知女兒心。
帶着滿心的責備,宋如沐對糾纏住着自己的陸紫珞,笑笑道:“珞珞別鬧了,既然你是偷偷出來的,那姐姐也不留你喫晚飯了。你再辛苦一回,現在就回去告訴你哥哥,他若是少了一兩肉,以後就別來我們御史府了。”
“啊”陸紫珞鬱悶,那不是代表她也不能來御史府了?她的念之哥哥啊
送走陸紫珞之後,宋如沐即使躺在牀上大半天也無法入睡,腦中卻全被陸翊軒絕食的影子霸佔住,想到她自己都沒了胃口,肚子咕嚕嚕拼命叫個不停,卻是不想也喫不下一口飯去。
久久之後,聽得外面熙攘得厲害,宋如沐這纔將看了半天的米粥往邊上一推,出聲問道:“茶語,你出去看看是何人在外頭大聲喧譁”
“沐兒,宮裏來人了說是皇後孃娘要見你,讓你即刻進宮這可如何是好?”茶語剛開門,便有宋嬤嬤在丫頭的攙扶下走進來,急急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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