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擦了擦淚水，低聲對方晴說：“娘已經將飯給你們留出來了，在爐子旁邊溫着呢，快帶弟弟去喫飯，還有些時間，要是她們喫完，你們就該喫不上了.”

方晴知道孃的意思，要是不在她們喫飯空擋喫完，恐怕又得找茬讓她們沒飯喫。

自己和弟弟的小身子，都跟豆芽菜似的，要是再喫不上飯，恐怕就要出毛病了。

“娘，奶奶罰你跪在這裏，到底是爲了什麼啊？”方晴想瞭解是不是因爲自己的回敬，奶奶報復到娘身上了？

謝氏滿臉憂傷的低語：“是娘不好，粥裏的米放多了.”

“就因爲這個？”方晴喫驚的問。

這也太能找茬了吧，看樣子真如自己所料，將那口怨氣宣泄到娘身上來了。

娘沒有說話，眼睛有些迷離，神色開始恍惚，呆呆的望着地上，濃濃的悲傷、思念和絕望籠罩在她的身上。

方晴知道娘在想爹爹了。

娘是這個時代教育出來的女人，將未嫁之前在家從父從兄，嫁人之後從婆家從夫這套理論貫徹的很是徹底。

爹爹就是她的天，是這個家和她依偎的頂樑柱，現在爹爹去了戰場，不知能不能活着回來，未來的生活突然變得茫然無助，又沒有了依靠，更不知何去何從。

本就痛苦絕望，又加上長輩和妯娌變法虐待折磨，恐怕誰也經受不住這樣殘酷的打擊吧。

可是這樣不行，娘要是頹廢消沉，在加上老實膽小懦弱，他們兄妹幾個怎麼辦？方晴咬咬牙，用小手使勁的搖了搖謝氏，低聲說：“娘，你看看弟弟。”

謝氏跪在地上，強兒也感覺到孃親身上那悲傷地情緒，嚇得小手緊緊的抓着她的衣衫，滿眼的惶恐和無助，但是嘴裏還小聲安慰着：“娘，別哭別怕啊”

謝氏這才驚醒過來，將強兒緊緊的摟在懷裏，壓抑着低泣起來。

“娘，你得要堅強起來，你想啊，你還在呢，奶奶就能將我給賣了，你要是不在呢？我們三個還有命在嗎？”方晴覺得該讓娘清醒了，不都說爲母則強嗎？

“可是.她們是養育你父親的恩人啊，”由於方晴說的都是大人話，謝氏將心地的矛盾和糾結終於說了出來。

方晴恍然大悟，這才明白，爲什麼爹爹能忍讓這麼多年，孃親也無怨無悔的被剝削被欺負，甚至讓自己的孩子跟着受委屈，敢情是在報恩啊，哎原來還有這麼一說。

“娘，報答方式有許多種，總不能爲了報答他們的恩情，將咱們一家的命都搭上吧？哥哥才八歲，弟弟才三歲啊，要是總這樣，恐怕我們真的活不了太長時間了，難道你忍心看着我們被餓死或是被害死嗎？”方晴爲了喚醒孃親，儘量將事情說得殘酷些。

娘滿眼不信的望着方晴，厲聲說：“別亂說，小小年紀怎麼能這樣詆譭長輩。”

孃親一定還抱着幻想，感覺這一家人不會做出那麼絕情的事吧。

方晴沒有理會孃的訓斥，憤怒的說：“娘，你醒醒吧，你好好地想想，要不是四叔，我現在是不是已經成了小傻子的媳婦了？是不是一輩子毀了？再說，我難道不是死了一回了嗎？”

說到這，一把將弟弟從孃的懷裏拉了出來，指着強兒說：“娘，你睜大眼睛看看弟弟，弟弟已經快要瘦成皮包骨了，要是在這麼折騰下去，他還有命在？”

方晴又指了指正房說：“再看看金蛋，金蛋比弟弟還小一歲吧，看看那氣色看看那胖的，好，咱們不跟金蛋比，可是四叔家的舒展，跟弟弟一樣大吧，氣色要比弟弟好多了吧？再看看哥哥，束脩爹爹臨走給交了，可奶奶還是極力阻攔哥哥去學堂，這些都是爲什麼？娘，你想過嗎？他們是真心對咱們嗎？難道你和爹爹要報恩，付出的代價就是我們三人的性命嗎？那當初還不如別生下我們，省的讓我們經歷這痛苦短暫的一生，這樣鈍刀殺人也太折磨人了，娘要是爲我們好，不如現在就將我們三個扔進江裏，省的爲了幫你們報恩，跟着受這份罪.”

謝氏聽到這後，猛然抬起頭，一雙大眼驚恐的望着方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顫抖的手指着她：“你.你”。

方晴故意讓眼睛裏溢出失望的情緒，沮喪地拉着強兒裝着要往廚房走，嘴裏小聲嘟囔，但音量能讓孃親聽到：“不知你是不是我們的親生母親怎麼這麼狠得心腸，我們還不如出去流浪呢，沒準還能有些活路.等哥哥回來就跟哥哥商議，我們離開這個家”

“晴兒.”謝氏聲音帶着怒氣，音調有些刺耳。

方晴沒有理會依然接着刺激着，淡淡的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說：“聽說楊橛子的兒子還沒有找到童養媳，娘後悔還來得及.不過聘禮得給哥哥和弟弟，因爲那是用我的命掙來的，不能當成你們報恩的東西，有了那些銀子，哥哥帶着弟弟在外還能喫飽幾頓飯，還有機會活着，哼。”

“晴兒.你不能這樣說娘，娘什麼時候這樣狠心了？娘怎麼能將你換銀子呢？你這樣說太讓娘傷心了”謝氏激動的站起身，音量放大許多。

“你一味的忍讓，一味的讓他們虐待欺負我們就是狠心，哪有娘不護着自己孩子的，別打着報恩的旗號，其實是你膽小懦弱，不敢護着我們.”方晴越說越氣憤，淚水不自覺的流了下來。

“啪”的一聲，謝氏給了方晴一記耳光，打完後，她愣住了，方晴也愣住了..

隨即，謝氏一把將方晴抱在懷裏，慌亂驚恐的說：“娘不是有意的，娘”說到這，她又急忙看方晴的臉蛋，用手輕輕地撫摸着說：“娘不該打你.晴兒說的對.”說完，就抱着方晴大哭起來。

弟弟強兒也嚇得用小手抱着孃的胳膊，跟着大哭起來。

“娘晴兒知道你心裏的苦，也知道應該報恩，但是什麼事情都要有個底線，人要是沒有底線，別人也會沒有底線地一直欺負你的”方晴扶在孃的肩膀上，在她的耳邊低聲說着。

謝氏聽完後，一下將方晴拉開，從頭到腳的打量，彷彿不認識自己女兒一般。

方晴知道自己說的話太過成熟，引起謝氏的懷疑，忙說：“娘，當女兒死過一次，什麼事情還看不明白呢..”

謝氏聽到這樣的話，又將她摟在懷裏，低聲說：“晴兒，以後別說這樣傷孃親的話了.娘以後定會護着你們的.放心啊，”說完，擦擦眼淚，放開她站起身，拉着方晴和強兒往廚房走去。

方晴喫驚的抬頭望着謝氏，謝氏低頭對她笑了笑說：“晴兒說的對，娘今天做的沒錯，不該罰跪。”

“娘.”方晴欣喜的抱住孃的胳膊，仰着小腦袋，滿眼的依戀。

“娘.以後咱們再也不怕她們了是嗎？”強兒也感覺孃親的變化，高興地說。

“嗯娘先帶你們喫飯，”謝氏有些緊張的說，聲音帶着一絲顫音。

方晴正要給娘在鼓鼓勁，就聽一個譏諷的聲音：“哎呦....真不將長輩放在眼裏啊，她奶還沒有準許你起來呢，你竟敢不跪了啊。”

方晴扭頭望去，只見正房門口的臺階上，大伯母抱着金蛋，帶着三個女兒，還有三姑站在正房門口，齊齊的望着她們。

看樣子動靜有些大，將她們驚動了。

正房平時也充當飯堂，由於人口多，平時喫飯都擺上兩桌。

老爺子帶着家裏的男丁一桌挨着炕，喫飯的人裏還包括店裏的一個學徒小夥計，這個夥計是陳氏孃家哥哥的孫子，叫陳根榮。

老太太帶着家裏女人一桌挨着門口，所以能聽到院裏的動靜。

謝氏身體有些發抖，咬了咬牙，聲音顫抖地說：“大嫂還是先管好自己吧，我將不將長輩放在眼裏誰心裏都清楚，”說完就急急拉着方晴姐弟倆進了廚房，感覺像逃跑一般。

謝氏這突然輕微的轉變，讓大伯母她們沒有反應過來，一下愣在當場。

這時，太陽昇起，溫暖的陽光從廚房打開的小窗戶照射進來，給幽暗的屋裏增添一抹金色。

方晴望着忙碌的孃的身影，滿懷希望的想着：不管怎樣，娘能做到現在這樣，說明已經開始覺悟，今天的狠藥沒有白下，一記耳光也沒有白打。

想到這，跟着弟弟一樣，手握着筷子坐在爐臺旁，笑眯眯的等着娘給他們盛飯。

謝氏的手還在顫抖，畢竟第一次開始反抗，心裏不害怕那是騙人的，但是晴兒說的對，不爲自己，就是爲了孩子們也得變厲害一些，哎.丈夫不在家，只有自己護着他們了，想到這，謝氏不由得咬了咬牙，又用袖子偷偷擦了擦滑落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