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瘋狂的時候是高考後的那天晚上,第一次夜不歸宿,第一次喝酒到吐,第一次唱歌到哭,第一次說一些曾經認爲矯情而彼時卻很想聽的話。
乾淨的風穿過我們的身旁,黃橋路我們一遍一遍的逛。天亮時我們說再見。
現在,小喜子在淮北,學着他一直想學的法律。小個在南昌,學工程造價。美女和小餘在合肥,一個學幼師一個學稅務。而劉楠在石家莊,學着她不喜歡的財務。
我記得美女問過我,分開後我們還是朋友嗎?我從沒有見過美女那麼認真地跟我講話,我們從來都是用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說出各自的想法。我說,我們會是朋友的,一直都會是。然後我看到美女嘴角的微笑。我記得我高三的時候,美女坐在我旁邊。剛開始我們對待彼此都很客氣,時間長了我們開始對對方使用暴力。每當我遇到不會的題時就丟在她面前,說,解不出來你試試!注意,我這是在威脅。然後美女就會很認真地把題做出來,然後耐着性子給我講解。離校的那天,她說,以後沒你在我身邊鬧騰我還真不習慣。我說,王美女,以後不許給別人講題。這些霸道的話,在離開的那天,我得用多大力氣才能說出來。
那個夏天我們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每次分別後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車透過車窗看見紅彤彤的太陽接近地平線,我總是忍不住唏噓。跟個詩人似的感嘆年華易逝。
我想起來在高三的時候,在多個兵荒馬亂的晚自習,在很多個平靜的午後。小餘總是對我說,我們總是要離開的,去想去的地方,過想過的生活。可是當我真正站在二中門口看着學弟學妹們行色匆匆地從我面前路過時,我像是個被時光遺棄的人,那樣繁花似錦的青春再不屬於我。
我曾經坐過的黑色課桌被我刻了很多字在上面,像是在暗無天日的日子裏最蒼白的訴說。而曾經被我稱爲暗無天日的那段時光在此時是如此的懷念。
此時的廣州雨水很多,到處潮溼溼的。在這樣的天氣下我的情緒變得莫名其妙,前一刻還是一積極向上的熱血青年,下一刻就變得抑鬱寡歡起來。
在廣州的快一年裏,我學會了虛假的笑,學會了隨和的相處,學會了把對別人的不滿容忍在心裏,學會了沒有原則的處事。但是面對他們,我會丟盔棄甲地回到原來的自己。
天氣突然熱起來,又溼又熱的那種。我不得不脫下我那件最喜歡的衛衣。我和CG,ZW有着同樣的衛衣,是以前高三的時候我們在黃元路買的,我的藍色,CG的紅色,ZW的灰色。我總是對CG說,我們穿着同樣的衣服,可是CG,你可以穿得像我這樣錦繡山河嗎?然後我就徹徹底底的捱了一頓。那時候ZW還在湖溝,我喜歡在深夜裏給他打電話,我們會說高考後會去哪玩,會說這次的模擬考考得怎樣。可是現在,我被命運安排在廣州,而他進了復讀班。我們不在像以前那樣經常聯繫,只是在偶爾的時候寫信給他。
這裏從來看不見鋪天蓋地的落葉,即使是冬天,也是綠樹成蔭。我忽然想念我的家鄉,皖北的一個小縣城。冬天乾冷,夏天炎熱,春天溫暖,秋天涼爽。我喜歡那裏的每個季節。此刻我想,那裏應該也溫暖起來了吧。
小餘是個很戀舊的人,每次和她聊天,很多事她總是很清晰的說出來。我說,你怎麼會記得這樣清楚。她說,我日記本裏有記啊。那一刻,我覺得當有一天我把身邊的所有人都弄丟了,至少小餘還會在我身邊。
我想起大學剛開始的時候,我一下子跑到廣州。告別那些曾經和我一起瘋狂的人,孑然一身。深夜裏我躲在廁所裏給小餘打電話,我說我過得不好,我對這間學校很失望。小餘在那邊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我說。我想她應該感到很驚訝,她從來沒見過我脆弱的一面,在她眼裏我永遠是個樂觀向上的孩子。
等我說完了,她深深地吐一口氣。她說,永恆,我從來沒見過你現在這個樣子。剛纔美女也和我打電話,說了和你一樣的話。你們可不可以不要這樣?你們這樣我會很擔心呢。相信我,一切都會如你所願的,一切都會雨過雲開的。
然後我就不那麼難過了。
我開始學着和一羣陌生的人一起上課,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一起過一樣的生活。
只是依然很頻繁的想念以前,想念二中,想念高三。室友對我說,我們總是會遇見不同的人,去做不同的事,走不同的路,那樣我們纔可以成長。
然後我固執的不再去想。可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曾經遇見過的人還是在我腦袋裏一遍一遍的閃現着。揮之不去。
時光開始安靜下來,我習慣了一個人在人潮洶湧的食堂找空位,習慣了一個人抱着書從宿舍跑向教室,習慣了在車馬喧囂的街頭左右張望。
快要放寒假的時候和室友一起去爬白雲山。站在摩星嶺我看見整片城市被霧氣籠罩在霧中。我俯身向下喊,你好嗎?我很好。像《情書》裏的藤井樹那樣。一遍一遍的喊,直到聲嘶力竭淚流滿面。
小餘告訴我家裏下雪了,我聽了之後很興奮。寒假我是最後一個回去的。下了火車他們在車站接我。然後一起去喫火鍋,唱K,儘管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可我還是不嫌累。
寒假裏我和小餘一起去二中。學校已經放假,所以整個校園顯得格外空曠。亦如我現在的生活,空虛,頹敗,毫無驚奇。
我拉着小餘來到我們曾經待了一年的教室。我以爲隔了半年我再次看見這間教室心裏可以很平靜。可當我仰起頭看見高三(1)班那塊班牌被換成高一(1)班時,心裏翻江倒海的難過。
我和小餘站在那雜亂的操場邊上的看臺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天上的雲不斷的變化着形狀,我才突然發現,原來我在這裏待這麼長時間卻沒有看清楚這片天空。
我清楚地記得七月末尾的時候,我和小喜子,小個,小餘還有美女,我們一起來拿通知書。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來這個校園。美女說,以前總想着要逃離這裏,而現在真的就要離開了呢,不知怎的,我卻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難過。然後誰都沒說話。只聽見蟬在樹上叫着。
那些每年都會來的雪花,順着北風洋洋灑灑,染白了大地,染白了我記憶中的城市,染白了所有不是純白的東西。
那些每到五月都會揚花的白楊,以一如既往的姿態站立在這片大地上,滄海桑田,從未老去。
那些陪我度過整個高中時代的人,依然唱着曾經我們一起唱過的歌,帶着關於我們的記憶,向着未知的,寒冷的未來一路歡呼雀躍地成長過去。
寒假結束的時候,我第一個走。在走的前一天美女和小餘喊我去城西公園玩。遊人很多,我們就漫無目的的穿梭在人羣中,像穿越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我看到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看到他們臉上的興奮與甜蜜。我想他們會不會看到我臉上的不捨與難過呢。
美女說,暑假的時候會留在那裏工作,畢竟長大了嘛。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刻意把自己的難過僞裝起來,我只知道她在說到長大的時候哽嚥了一下。
經過合肥的時候我打電話給小餘。我說,我在你所在的城市呢,你快點來上學吧,我在這等着你。小餘說,好,我這就去。掛掉電話心裏萬水千山的難過。在以前的很多個日子裏我們也曾這樣對話。“小餘,我在體育場,我買了很多許願燈。”“哦,我這就去找你。”“小餘,我今天想喫你家對面那家店裏的灌湯包,上學的時候帶給我。”“嗯,那你要等一下哦,我經常遲到你也知道。”“小餘,我MP裏的歌聽夠了,把你的借給我吧。”“嗯,那我們換吧。”……
小餘和美女都在合肥,兩塊錢就能看見對方的臉。而我只能在遙遠的廣州三毛錢一分鐘聽她們講話。
寒假的時候,剛過完春節我的生日就到了。對於生日我從來都是很低調的,不想讓太多的人知道我又老了一歲。我像平常那樣喫完午飯,接着在我的大牀上冬眠。剛睡到一半電話就響個不停,接起來,是一大羣孩子在那邊給我唱生日歌。童聲很稚嫩,也很好聽。等孩子們唱完了,小餘在那邊說,永恆,生日快樂哈。
在那一瞬間我有着從未有過的感動。
小喜子一直夢想着學法律,他最想上的學校是西南政法。分數出來的那天,我們所有人都很詫異,小喜子的分數離我們的期望值差了很大距離。班級聚會那天,他戴着一副棕色墨鏡。我們一起笑話他,可是當他摘下墨鏡的那一瞬間我卻看見他紅腫的眼。人們常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卻時常忘記了後面那句。
小喜子是最能縱容我的人,無論是我莫名的發火還是突然不說話,他都不介意,依然像往常那樣說很多笑話給我聽,或者是和我一起去學習門口的那家麪館喫麪。就這樣,整個高三我們都在一起。
我記得三質檢剛過,我們一如往常去那家麪館喫飯。其間他說,永恆,你的脾氣該改一改了。除了我們這些人還有誰能不顧你身上的刺去接近你。
我沒說話,只是埋着頭繼續喫碗裏的面。我知道,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高考過後我們就會散落在中國的不同地點,以後也許再沒有人像他那樣縱容我了。
開學的時候坐火車,我從來沒有坐過那麼長時間的火車。耳朵裏永遠是鐵軌撞擊的聲音。當我百無聊賴地凝視窗外時,小喜子發來信息。
“永恆,我想我是最瞭解你的人吧,你總是不愛和陌生人說話,不願與人交流。可是我最明白,你比誰都害怕孤獨。你或許會覺得有我們幾個就夠了,可是我們總要分開的啊。以後的路你會遇見不同的人,經歷不同的事。小個和美女明天走,小餘後天走。我不想去送他們,因爲我想當我看見他們消失在人海中的時候我可能會很難過。以後我們還會在一起的,像這個暑假一樣一起瘋狂。在那邊要照顧好自己。”
其實小喜子也有脆弱的時候,很多次我都在四號樓後面的那個花園看見他在那獨自發呆。而我卻假裝看不見,因爲我不善於安慰人,更多的是不知道怎麼安慰他。高三就是這樣,不相信眼淚。所有的人關注的不是你的努力而是最後的分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