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二分店順利開張的消息已傳到了容府。府裏正忙着籌備老夫人的壽宴,也是一片喜慶。柳氏、葛氏與兩位媳婦聚在大廳裝扮屋子,往門窗上貼着大紅的“壽”字。
葛氏揉了揉腰,有些訕然的對柳氏道:“大姐,這些個粗活讓下人做不就得了,何必你親自動手。”
柳氏淡淡道:“這次不同往日,老夫人旌表揭牌是天大的事,這些活兒我自個做才覺得踏實。”
葛氏還想說什麼,忽然聽到宋氏“哎喲”叫了聲,一邊的沈氏連忙問道:“三弟妹怎麼了?可是扭着腰了?”
宋氏白了她一眼,懶洋洋的揉揉眉心道:“最近不知怎麼了,老犯困,成天頭暈乎乎的。”
葛氏沒好氣的道:“準是睡的太多了,少弘這幾天辛苦,你也不知道好好伺候着,我看你是睡的比少弘還早。”
“娘!”宋氏臉色變了變,脫口道,“娘不是讓梅雯伺候着嗎?那小妖精手段可了得,還用得着我?”
“你!”葛氏揚起眉,柳氏已淡淡道:“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
宋氏撇撇嘴,沒再說什麼,出了大廳。
葛氏氣不打一處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喚道:“菊萍!水呢?想渴死我啊!”叫了半天,菊萍卻不見了。
花園裏,菊萍追着宋氏:“三少奶奶!”
宋氏停下腳步,一見是她,臉色倒緩和了些,只是仍鼓着氣道:“你怎麼來了?要是娘看不到你看她不扒了你的皮。”
菊萍一雙鳳眼看着宋氏,透着幾分真摯:“三少奶奶,你身子不爽,我是怕屋裏頭那些個丫頭伺候不好你。”
宋氏看了她許久:“菊萍……只有你惦記我。”
“三少奶奶說什麼哪!”菊萍立刻道,“我自小便在你身邊,三少奶奶的苦處我都知道。”
宋氏冷笑一聲,忽然道:“菊萍,看看屋裏頭那小妖精在做什麼,叫她過來給我捶背!”
菊萍垂下睫,看了宋氏一眼,小聲道:“三少奶奶,這幾天我們這樣對姨奶奶,萬一她要是跟三少爺告狀去……”
“下賤胚子!”宋氏咬着牙,“她敢告狀?我們怎麼對她了?她不過是個小妾,我纔是容少弘八抬大轎娶進門的,我叫她做什麼她還敢磨嘴皮子不成?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菊萍不響了。
菊苑裏,菊萍端了一碗枸杞ju花茶和幾樣小點心上來:“三少奶奶,這茶寧神,喫了你便好好好歇息一會。”
宋氏瞟了一眼桌上的點心,只覺得腹中空搜搜的,便隨手拿了一塊雲香蜜棗糕往嘴裏送,又想起什麼道:“那狐狸呢?怎麼不過來?”
菊萍欲言又止。
“說呀!”
“姨奶奶在午睡……”說罷又小聲補充了一句,“想是昨晚伺候四少爺累着了。”
“呸!”宋氏跳了起來,“去叫她起來!叫她起來!睡覺?我還沒睡呢!她倒先睡起來了!”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菊萍腳下頓了頓,立刻追了上去,只見剛纔還走得帶風的宋氏猛地停了下來,她一怔,走上前去:“三少奶奶……”
宋氏表情怪異,嘴巴張得大大的,忽然彎下腰去做起嘔來,直把剛纔喫進肚子裏那些東西全吐了個乾淨才慘白着臉直起腰來。
“三少奶奶怎麼了?”菊萍連忙上去扶着她。
宋氏吐口氣道:“都說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了,胃老是悶的荒,直打噁心!什麼倒黴的事都挨身上來了!”她怒氣衝衝的折回屋子,“給我打水來,我要洗臉!”
菊萍拿來掃帚把那些污物打掃乾淨,忽然間抬頭望着宋氏的背影咬着脣,出了神。
第二天,菊萍早早的便起了牀,正看到容少弘從三姨奶奶梅雯房裏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面,菊萍腳下頓了頓,去了宋氏屋裏頭。
“菊萍,快叫奶媽去喊錢大夫過來!”屋裏頭,宋氏一臉菜色。
“三少奶奶還是不舒服麼?”菊萍問道。
宋氏點點頭,又打了個噁心,忽然心裏一閃,道:“菊萍,你說,我會不會是有了?”她越想越覺得像,頓時人也清明瞭。
菊萍怔了怔,她已滿臉喜色道:“快,快去請大夫來!”
“三少奶奶,依我看,還是婢子陪你去外頭看大夫吧。”菊萍道。
“做什麼要去外頭?”宋氏沒好氣的道。
菊萍神祕一笑:“三少奶奶先不要告訴三少爺,等看過了大夫再由您親自告訴他,不是更大的驚喜麼?”
宋氏想着想着便笑了:“還是你這丫頭聰明!”
說罷,一主一僕出了門。
方靜好回到容府的時候,天已快黑了。
馬車上,她望着漸漸遠去的杭城,心就忽然像被硬生生的抽去了什麼,變的空落落的,直到容府那扇硃紅漆的大門出現在眼前,她才驚覺,是回來了。
昨天她喝醉了,也許是因爲這具身子從未喝過酒,也許是因爲兩夜未睡,實在太累了,又也許,是因爲她自己潛意識裏想喝醉罷了。總之她已經記不清昨天晚上說過什麼了,恍惚中覺得自己是坐在凳子上的,不知爲什麼清晨醒來卻睡在了牀上。
在踏上杭州那片土地之前,除了西湖,她曾那麼渴望去尋一尋家的方向,哪怕根本尋不着,或此刻只是一片荒蕪的土地。明知是見不到那些熟悉親切的容顏,只是那種貼近的感覺也是好的。
可是,事與願違,容少白忽然病了,緊湊的行程讓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想着一切,更別說是離開二分店的院子。
她脣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罷了,能再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已是多出來的恩賜,又何必奢求太多?
容府早得了信,已有下人在門口迎接,厚重的大門吱嘎一聲關了起來,方靜好的心便像是隔着一層軟綿綿的棉花團,撥不開,就算用力的撕扯,也只會更亂。
她暗笑一聲,人總是貪心的,在容府的這些日子,她偶爾出去晃晃,倒也不覺得什麼,似是已妥協了,可是去了一趟杭州,心裏的那一點小火苗卻又燃了起來。
只是,火苗總有燃盡的時候,夢也總有醒來的時候,那一片湖光十色、那隻晃的人心都跟着顫起來的小船,終是夢了一場。
晚飯時,方靜好已經恢復了平日裏的模樣,一口飯,細嚼慢嚥;一筷子菜,不多也不少。韓澈在細細的跟柳氏說着昨日開張的事,一本簿子,記着昨日送禮、參加的人,這些都是人情帳,方靜好看他低聲說着,柳氏不住滿意的點頭,心想,他的確是個細緻的人。
他的那種處事方式是她很欣賞的,波瀾不驚、卻又面面俱到。看似雲淡風輕的,卻早在你做之前便已準備好了。
就如昨天那麼大的場面,佈置屋子,酒席、戲臺,她沒見他有多忙,甚至在院子裏也不曾聽到一點動靜,可是他卻做好了,一切還有條不紊。
她喫着飯,有一句沒一句的聽着,才反應過來,今天的晚飯特別安靜,除了葛氏偶爾呵斥下人,宋氏則是眼珠子轉來轉去,一會又用手捂着肚子,似是極爲柔弱。容紫嫣神情恍恍惚惚的,忽然間脣邊浮起一抹笑,忽然那抹笑又隱了下去。葛熙冉低頭喫飯,偶然間與她目光相撞,才扯出一絲笑,只是,那笑容不如以往明朗。而沈氏的似乎胃口不怎麼好,容少青正關切的詢問着她,她只搖頭說沒什麼。
方靜好只覺得各人都像是有心事似的,與那四周的大紅“壽”字極不配襯。只有容少白,挑撥着飯碗裏的菜,忽然道:“叫廚子做一盤香菇菜心來!”
香菇菜心?方靜好怔了怔,這人的身子恢復的還真快,像牛一般。她低着頭想,頭腦簡單的人原來也是好的,像容少白,是不會有心事的吧?就算有,大概轉個身也就忘了。
今天清晨她一起來便看到他躺在院子裏的貴妃椅上半眯着,好不愜意。當時她就很想笑,真是大少爺脾氣,病一剛好就有這份閒情雅緻了。
容少白的這句“香菇菜心”着實讓桌上的人驚訝了一陣,就連柳氏也從手裏的名單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奶媽很快便去叫廚子做了。
一盤熱騰騰的香菇菜心端上來,方靜好看見宋氏不知道爲什麼,眼睛盯着那盤菜,半響竟發嗲似的對容少弘道:“少弘,我要喫這個。”
容少弘似是被她突然柔媚的聲音嚇了一跳,還未說話,一旁一直沒開口的胡氏抖了抖身子笑道:“都春天了,不知怎的吹來一陣涼風,我說三弟妹什麼時候歡喜起這些清淡的小菜來?”
“我一向喜歡清淡的小菜!山珍海味沒喫過嗎?”宋氏被胡氏一說,竟站了起來,伸手想要把那碟菜拿到自己面前去。
忽然,一隻手比胡氏快了一步,一筷香菇菜心放到了方靜好碗裏,隨着這個動作,容少白的聲音沒頭沒腦的響起來:“你不是喜歡喫這個麼?”
方靜好愣了片刻,抬起頭,容少白已經移開了目光,像是沒說過剛纔那番話一般。
他是從哪裏覺得她喜歡喫香菇菜心?不過這種戲碼不是第一次上演了,方靜好今天沒心情陪他演這出“恩愛似膠、相敬如賓”的戲碼,她低着頭繼續喫飯。
宋氏愣在一邊,看看容少白又看看方靜好,正要發作,此刻,韓澈淡淡一笑道:“四少爺身子可好些了?”
容少白還未說話,柳氏已皺了皺眉道:“怎麼了?”
“喝多了而已。”容少白懶洋洋的聳聳肩道。
立刻,桌上的人顯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宋氏見衆人的目光都轉到了別處,本有些失望,轉念卻又笑起來,坐了下去。柳氏的眉也沉了沉,沒再追問下去。
葛氏立刻撞了自己兒子一下,笑道:“哎呀,少白就是好命,又是遊湖又是喫酒的,聽說昨兒院子裏還搭了戲臺子吧?我們少弘可就好了,忙得又瘦了一圈,爲着鋪子的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呢。”
容少弘會過意,立刻揉着眉心,做出一副勞心勞力的模樣,可那臉上的肥肉是怎麼也擠不掉,方靜好不禁想笑,他哪是瘦了?
坐在他身邊的三姨奶奶梅雯聽了葛氏的話,一張臉變得雪白,開口道:“娘,是我沒伺候好三少爺,我……”
方靜好暗歎,梅雯怎麼看也不像是有心計的人,稍有一點腦子的都聽得出來葛氏是幫着兒子說話呢,容少弘哪是真的累着了?剛纔還紅光滿面呢。
“我看你是故意的!”宋氏忽然像是精神了,斜了一眼梅雯道,“娘讓人送去的那些燉品呢?是不是你偷偷喫了?”
梅雯的臉更蒼白了,抿着嘴像是要掉下淚來。
容少弘一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不覺有些心疼,一拍桌子不耐道:“成天到晚只知道嚷嚷!心煩不心煩?”
他一拍桌子,那疊本來就放在他面前的紅燒蹄膀被猛地一震,飛了出去,正巧掉在宋氏身上,油膩味一下子充滿了整個屋子。宋氏狼狽不堪,又見容少弘幫着梅雯,心裏更是一把火澆了上來,剛想站起來,眼珠子一轉,卻又小心的捂住肚子,憔悴的空嘔了兩聲。
沈氏道:“三弟妹下午就不舒服,還是請錢大夫來看看吧?”
宋氏捂着嘴,一副柔弱的模樣,臉上還帶着三分扭捏,七分喜不自禁。
奶媽狐疑的看着她,半響道:“三少奶奶該不會……該不會是有喜了?”
一瞬間,屋子有幾秒鐘的靜默,宋氏顧不得身上的氣味,臉上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似是嬌羞般微微點了點頭,又偷偷瞄了自己男人一眼。
果然,葛氏和容少弘兩個人像是比賽似的跑過去扶住宋氏,一瞬間彷彿恨不得把她放在嘴裏含着。
“哎呀,早說了你不舒服就別來喫飯了,好好歇息。”葛氏眉梢嘴角全是笑容,轉身朝梅雯道:“還愣着做什麼!還不快扶三少奶奶去休息!仔細着點!”
容少弘嘴巴已合不上,笑着道:“娘,我來我來……小蝶,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先告訴我?你想喫點什麼,我馬上叫廚房去準備!”邊說邊扶着宋氏出了門。
“人家難爲情呀。”宋氏忽然間變成了衆星烘月,臉上帶着嬌羞,笑容卻掩飾不住的得意,一隻手捂着肚子,一隻手撐着腰,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似是弱不禁風一般。
胡氏冷眼看着,忽然哼笑了一聲。葛氏也不跟她計較了,那模樣像是明天便能抱到孫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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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片黑白,爲那些死去的同胞默哀,青海加油!玉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