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從家裏跑出來好幾日,雲歌心中依然是滿腹委屈。吞噬小說
不明白一向寵她的爹爹和孃親爲什麼沒有把那個上門來提親的人打出去,不但沒有趕出去,聽丫頭說還招呼得十分周到。
三哥更過份,不但不幫她拿主意,還對她十分不耐煩。
三哥行事說話本就倨傲,當時更是一副巴望着她趕緊嫁人的樣子。
雲歌滿腹的委屈無人可說,又是氣憤又是傷心,當夜就從家裏跑了出來。
人都跑了,看他們怎麼辦?要嫁他們自己去嫁,她反正絕對不會嫁。
人人都以爲她忘記了,爹爹和孃親也肯定認爲她忘記了,可是她沒有忘。
她很清楚地記得自己許過的諾言。
當日領路後回家,爹爹和孃親見到她脖子上的飾物,問她從何而來,她如實相告,卻沒有想到,爹爹和孃親的神色都變得嚴肅。
她驚怕下,約定和送鞋之事就未敢再告訴爹孃。
孃親把發繩收走,並且命她承諾,永不再想着去找陵哥哥玩。她哭鬧着不肯答應,那是孃親和爹爹第一次沒有順她的心意。
最後孃親禁不住她哭鬧,雖然沒有再逼她發誓不去找陵哥哥,可孃親也無論如何不肯把發繩還給她。
後來她偷偷去磨爹爹,想把發繩拿回,在她心中山崩於前都不會皺眉的爹爹居然輕嘆了口氣,對她說:“雲兒,你孃親是爲了你好,不要讓你孃親擔心。”
雖然這麼多年過去,陵哥哥的面容都已經模糊,可那個星空下的笑容卻一直提醒着她,提醒着她許下的諾言。
當她第一次從書籍中明白,原來女子送男子繡鞋是私定終身的意思,她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明明四周沒有人,她卻立即把書冊合攏,好似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那一天,整日都精神恍惚,似愁似喜。晚上也睡不着覺,只能跑到屋頂上去看星星。
天上璀璨的星光,一如那個夜晚,他暗沉如黑夜的眼睛中透出的點點光芒。
在那個瞬間,她才真正明白他當日所說的話:“我收下了。雲歌,你也一定要記住!”
他收下了,他已經給了他的承諾。
雲歌回憶着和陵哥哥相處的一點一滴,她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躺在璀璨的星河下,想着長安城內的陵哥哥此時也可以看到這片星空,雲歌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他此時肯定也在望着漫天星鬥,既靜靜回憶着他們之間的約定,又期許着重逢之日的喜悅。
她心中的愁思漸去,一種很難言喻的欣喜漸增。
躺在屋頂,對着天上的星星輕聲說:“我記着呢!滿天的星星都見證了我的諾言,我可不敢忘記。”
從此後,雲歌有了一個天大的祕密。
獨自一人時,會不自禁地偷偷笑出來;怕冷清,喜熱鬧的她突然愛上了獨處,常常一個人能望着星空發半夜的呆;會在聽到頑童笑唱“娶媳婦,穿紅衣”時,臉驀然變紅;還不願意再穿任何紅色的衣服,因爲她暗暗覺得這個顏色是在某一天要穿給一個人看的。
她一直計劃着何時去找陵哥哥,本來還犯愁怎麼和爹孃說去長安才能不引起他們的疑心,沒有想到爹孃竟然想給她定親,既然爹孃都不想再留着她了,那她索性就離家出走,正好去長安見陵哥哥。
不過沒有了發繩信物,不知道能否找到陵哥哥?見了陵哥哥,又該怎麼解釋呢?說他給自己的東西被孃親沒收了?
……
雲歌心中暗歎一聲,先不要想這些,等到了長安再說吧!總會有辦法。
***
一路東行,雲歌心中暗贊,難怪大漢會被讚譽爲天朝,市井繁華確非一般國家可比,新奇的玩藝也比比皆是。
但雲歌自小見過無數珍玩異寶,父母兄長都是不繫於外物的人,所以再珍罕希奇的東西,她也頂多就是多看一眼,於她而言都是身外之物。一路最留心的倒是最日常的喫。但凡聽到哪個飯莊酒店的東西好喫,必定要去嘗一嘗。
唉!爹爹。孃親。哥哥都不要她了,她幹嗎還要爲了他們學做菜呢?
雖然心中滿是鬱悶,可自小到大的習慣哪裏那麼容易說改就改?
雲歌仍然禁不住每到一地方就一個個酒樓跑着。
遇見上好的調味料也總是忍不住買一點揣在身上。
滿心哀怨中,會紅着臉暗想,不做給三哥喫,可以做給陵哥哥喫。
因爲心中煩悶,她常扮了乞丐行路,既是存了好玩的心思,也是因爲心中難過,存了和父母賭氣的心思。只覺得自己越是落魄邋遢,似乎越能讓父母難受,也才越能緩解自己心中的難受。
雲歌出門時,還是天寒地凍。一路遊玩到長安城時,已經是春暖花開的季節。
剛到長安城外的少陵原,雲歌就聽聞七裏香酒樓的酒很是有名,所以決定去嘗一嘗這個七裏香怎麼個香飄七裏。
還未到酒樓,就看到酒樓前圍着不少人。雲歌心中一喜,有熱鬧可以看呢!
可看熱鬧,人人都很是喜歡,個個探着脖子往裏擠,雲歌跳了半天腳,也沒有看到裏面究竟是什麼熱鬧。
雲歌看了看裏八圈,外八圈圍滿的人,抿嘴一笑,從袋子裏摸出昨日剛摘的魚腥草,順手揉碎,將汁液抹在手上,探着雙手往人羣裏面擠。
魚腥草,顧名思義就知道味道很是不好聞。前面的人聞到異味,再瞅到雲歌的邋遢樣子,都皺着鼻子,罵罵咧咧地躲開。
雲歌一路順風地佔據了最佳視野,而且絕對再無人來擠她。
她往嘴裏面丟了一顆酸梅,攏起雙手,瞪大眼睛,準備專心看戲。
一個和雲歌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子,容貌明麗,眉眼間頗有幾分潑辣勁,此時正在叱罵一個年紀比她們略小的少年。女子一手握着扁擔,一手擰着少年的耳朵,“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偷錢?”
少年衣衫襤褸,身形很是單薄,被女子氣勢所嚇,身子瑟瑟發抖,只是頻頻求饒,“許姐姐,你就看在我上無八十歲老母,下無八歲嬌兒,孤零零一個人,饒了我這一次……”
女子滿面怒氣,仍然不住口地罵着少年。一面罵着,一面還用扁擔打了幾下少年。
少年的耳朵通紅,看着好象馬上就要被揪掉。失主想開口求情,卻被女子的潑辣厲害嚇住,只喃喃地說:“算了,算了!”
雲歌一路假扮乞丐,受了不少惡氣和白眼,此時看到少年的樣子,又聽到孤零零一個人的字眼,立即起了同病相憐之情。
正琢磨着如何解救少年,七裏香的店主走了出來。因爲人全擠在門口看熱鬧,影響了做生意,所以店主出來說了幾句求情的話。
那個女子好象和店主很熟,不好再生氣,狠狠瞪了少年幾眼,不甘願地放他離去。
女子把挑來的酒賣給店主後,仔細地把錢一枚枚數過,小心地收進懷中,拿着扁擔離去。
雲歌眼睛骨碌碌幾轉,悄悄地尾隨在女子身後。
以爲沒有人留意,卻不知道她在外面看熱鬧時,酒樓上,坐於窗邊的一個戴着墨竹笠。遮去面容的錦衣男子一直在看她,此時看她離開,立即下了樓,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
雲歌跟着那個女子,行了一段路,待走到一個僻靜小巷,看左右無人,正打算下手,忽聞一聲“平君”,雲歌做賊心虛,立即縮回了牆角後面。
一個身材頎長,面容英俊的男子從遠處走來。
穿着洗得泛白的黑袍,腳上的鞋滿是補丁,手裏拎着一隻毛幾近光禿的雞。
他的穿着雖然寒酸落魄,人卻沒有絲毫寒酸氣,行走間象一頭獅子般慵懶隨意。眼中隱隱透着高高在上的冷淡,可他臉上的笑容卻滿是開朗明快,流露着人間平凡升鬥小民的卑微暖意。
尊貴。卑微,冷淡。溫暖,極其不調和的氣質卻在男子的隱明間融於一身。
雲歌氣惱地瞪向拎着雞的男子,心卻立即漏跳了一拍。
雖然舉止笑容截然不同,可這雙眼睛……好熟悉!
即使在燦爛的陽光下,即使笑着,依然是暗影沉沉,冷意澹澹。可是雲歌知道,如果這雙眼睛也笑時,會比夜晚的星光更璀璨。
那個叫平君的女子掏出藏在懷裏的錢,數了一半,遞給拎雞的男子,“拿着!”
男子不肯接受,“今日鬥雞,贏了錢。”
“贏的錢還要還前幾日的欠帳。這是賣酒富餘的錢,我娘不會知道,你不用擔心她會嘮叨,再說……”平君揚眉一笑,從懷裏掏了塊玉佩出來,在男子眼前轉悠了幾下,又立即收好,“你的東西抵押在我這裏,我還怕你將來不還我嗎?我可會連本帶利一塊算。”
男子揚聲而笑,笑聲爽朗。他再未推辭,接過錢,隨手揣進懷裏。又從平君手裏拿過扁擔,幫她拿着,兩人低聲笑語,一路並肩而行。
雲歌腦中一片迷茫,那塊玉佩?那塊玉佩!陽光下飛舞着的游龍和當日星光下的一模一樣。
她發了一會的怔,掏出隨身所帶的生薑塊在眼睛上一抹,眼睛立即通紅,眼淚也是撲簌簌直落。
雲歌快步跑着衝向前面並肩而行的兩人,男子反應甚快,聽到腳步聲,立即回頭,眼睛中滿是戒備,可雲歌已經撞在平君身上。
男子握住雲歌的胳膊,剛想斥責,可看到乞兒的大花臉上,一雙淚花盈盈的點漆黑瞳,覺得莫名的幾分親切,要出口的話頓在了舌尖,手也鬆了勁。
雲歌立即抽回手,視線在他臉上一轉,壓着聲音對平君說了句“對不起”,依舊跌跌撞撞地匆匆向前跑去。
平君被雲歌恰撞到胸部,本來一臉羞惱,可看到雲歌的神情,顧不上生氣,揚聲叫道:“小兄弟,誰欺負你了?”話音未落,雲歌的身影已經不見。
男子立即反應過來:“平君,你快查查,丟東西了嗎?”
平君探手入懷,立即跺着腳,又是氣,又是笑,又是着急,“居然有人敢太歲頭上動土!劉病已,你這個少陵原的遊俠頭兒也有着道的一天呀!不是傳聞這些人都是你的手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