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沉,東山島外,海戰也正進入白熱化。
“範,這船不行了,馬上換船!”
掛着四海旗的頭船上,赫賽高聲抬呼着範六溪。
“這仗怎麼打得這般窩囊!”
範六溪惱怒地用拳頭砸着船舷,他這頭船就被對方一直纏着,在百丈外不停發炮,不僅被打得遍體鱗傷,船還越來越慢。據艙下水手說,不斷有小破洞漏水,好像是被奇奇怪怪的“橄欖彈”打的。
也許是他這一拳頭砸中了運氣開關,一發鏈彈含着受辱多時的怨氣,轟中了對方的桅杆,不僅撕拉下大片船帆,還像是打壞了轉桅的機關,那條跑在前面的小船頓時慢了下來,引得範六溪等人高聲喝彩。
“靠上去!洗了他們!”
範六溪高聲呼喊着,他這船上的炮已被毀了不少,從剛纔的戰況也能看出,對方船雖小,炮卻比自家厲害,硬着炮戰絕不是對手,就指望着接舷。
六七十丈的距離,靠上去卻異常艱辛,頂着將近一分鐘一發,快得不可思議的猛烈炮火,就在範六溪和赫賽懷疑船被轟得快散了架時,終於近到了可以發射霖彈清對方甲板的距離。
舷炮、甲板炮,幾十門炮轟出漫天炮子,就見對方船身甲板乃至周邊水面如遭冰雹洗刷,似乎再沒見着一個活人立起。
眼見敵船就在二十來丈外,至少上百人擠在甲板上,揮着抓鉤長矛,短斧腰刀,就等着靠舷。對方船舷低,他們甚至都用不在套索。
咚咚幾聲悶響,他們等來了幾個黑黝黝的東西,砸在甲板人羣裏,一見跟之前那“橄欖彈”差不多,都紛紛嗤笑,該是放了啞炮罷接着幾團焰火升騰而起,無數鐵片被猛烈膨脹的氣體推着激射而出,穿透人體,濺起團團血花。甲板上哀聲四起,硝煙血霧中,誰都沒注意又一發“橄欖彈”斜透船板,將甲板上幾個人體高高拋起。
“得了,這神仙炮,就沒用!端槍!”
“大太太”船頭,“神仙炮”的兩個炮手終於放棄了,趴在地上躲霰彈的測炮員雙目失焦,喃喃自語道:“怎麼會呢?怎麼會一點用處都沒呢?”英華海軍不願打接舷戰,只是力圖避免,不等於懼怕。當兩船近到十來丈時,伏在船舷邊的水手和伏波軍士兵一躍而起,在軍官的指揮下,六七十枝火槍同時發射,將聚在船舷邊的敵人轟倒一大片。
再經歷了一番炮火來回後,兩條船撞在一起,已被殺得兩眼血紅的海盜們蜂擁而上,面對的是成排上了刺刀的火槍。
如果還是以前在海上討生話的羅五桂,對上兩倍於己的同行,早已投海逃生。可他現在所領的是英華海軍,除開專業訓練,肉搏戰的訓練課目更是沒落下。加之有一隊專精戰鬥的伏波軍帶領,將船員水手們凝聚爲一個戰團,紛紛雜雜跳上船的海盜除了用飛斧,梭膘,短銃製造了零星死傷外,再沒什麼嚴重威脅。
一個金髮碧眼的歐人倒是勇武,先是短銃,再是細長刺劍,端着長槍刺刀的士兵很不習慣,被放倒了好幾個。羅五桂眼疾手快,遠遠一槍擊倒,眼角瞟到另一個海盜瞄淮了他,轉手拔出另一支短銃。
就在兩人扣下扳機的瞬間,面目也清晰地映人彼此的眼簾。
“小六!?”
“五桂叔!?”
蓬蓬槍響,兩人都中槍栽倒。
這兩船接舷激戰的同時,僚艦“二奶奶”護在“大太太”外側,以身軀硬擋圍上來的後幾條船。幸虧後幾條船不如這條頭船炮多人多,被“二奶奶”的猛烈炮火轟得膽氣潰散,不敢接舷猛戰,更有一條船三桅斷了兩桅,只能隨風漂走。
就在,“大太太”號上的官兵反攻上海盜頭船,將那面四海
旗扯下桅杆,羅五桂、範六溪和那個洋人被船醫緊急裹傷救治時,夕陽已經沉下。剩下三條還算完好的海盜船如喪家之犬,掉頭而去。
船艙裏,刺鼻血腥味裹住羅五桂和範六溪,兩人側身相望,眼中神色無比複雜。
範六溪喚咽道:“五桂叔,我爹遭此大難,你居然還心安理得地替他們賣命!?你可是跟我爹拜了把子的兄弟!”,
從範六溪嘴裏知了範四海的遭遇,羅五桂嘆道:“我跟你爹,何止是拜把子的交情。當年你爹說,他四我五,他的兒子就該是六,這就是你名字的由來,他是拿我當族內人看,但是”
羅五桂搖頭:“你爹的事,我相信官家,相信朝廷。你也該相信纔對,怎麼都不該”
他指向另一張牀上躺着的歐人:“跟西班牙人勾結在一起,你這般作爲,事情性質就變了,知道嗎?”
範六溪恨聲道:“怎麼就變了!?什麼官家,什麼朝廷,跟大明,跟大清有什麼不同?你替朝廷當鷹犬,我就不能借洋人之力!?”
羅五桂只是搖頭,他也就在海軍裏補過讀書認字,什麼大道理可說不出來,但就覺得,範六溪所言所爲,只是舊時之論,跟現個的時勢,跟自己所效力的這個朝廷,根本就對不上。
想到範四海的事已輕很棘手,如個他兒子範六溪勾結西班牙人,跟英華爲敵,羅五桂心說,小六,原本你爹還該沒什麼大礙,現在你這麼一搞,你爹還能話着嗎?
現在這個朝廷,所行之事,所造之勢,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你五桂叔我甘於在海軍中任這小小校尉,不就是覺着,這個朝廷,能容得下自己這種人,能讓自己感覺到是身處大家之中,你爹投朝廷,不也是同樣的心思嗎?你怎麼就還用着之前的腦子想事呢?
哀嚎聲一片,那是雙方傷員的呼號,“大太太”號上,船員們面無表情地將敵我雙方的屍體扔下海去。儘管這裏離東山島不遠,但海軍就是這樣,凡是在船上戰死之人,都得葬在海中。
範六溪那條頭船正在緩緩下沉,“大太太”號也是面目全非,範六溪手下死傷近兩百人,羅五桂這邊死少傷多,兩條船加起來也有近百人。這番血火衝突,起因卻是範六溪對父親範四海遭遇的不解,對英華一國的不信任。
由此他勾結西班牙人,避開海軍勢力強盛的南洋西面,來到福建海域,意圖以武力威脅英華,將整件事情引進了更洶湧澎湃的波瀾中。
此時在廣州黃埔,還未收到東山島外的戰報,白延鼎最終還是去找了正在黃埔向皇帝彙報工作的蕭勝。
“這事可不是工商和儒賢之爭,也不是什麼公理和功利之分。舊日之事,要融入個日之勢,這個門檻終究得邁過。歸結到底,是舊日的帳,今日到底算不算,又該怎麼算的問題。
“走吧,官家在黃埔書院論學,也該正說到此事,你跟着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