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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梁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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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賀怎麼想,也不明白林漢臣找他的用意。

梁祝這出戲,在華人世界算是一等一的家喻戶曉了,連學前班的孩童都能對化蝶說出個一二三來。草橋結拜、三載同窗、十八相送、英臺抗婚、樓臺相會……就這些段子,擱護城河邊隨便找位戲迷票友老大爺老大媽,興許都能一字不錯地唱上幾段。“梁祝?梁祝有什麼好演的,”喬賀的老團長聽說這事,第一反應也是如此,他摘了老花鏡,看着喬賀,“你真要去?”

喬賀也沒想好自己要不要去。如今寫得好的戲本是越來越少了。圈子小就是這樣,狼多肉少。做演員的,要麼安安心心,在劇團重排老戲,要麼削減了腦袋,往時興的新戲裏鑽。喬賀偏偏是個腦袋硬的,像塊鐵樹,誰來也削不動,從來得不到好運氣。

“林漢臣,”團長唸叨着,“他那個《共工之死》我倒是聽過,那個戲還挺適合你的。”又一撇嘴:“《梁祝》嘛……”

喬賀說,劇本他已經看過了:“有點新東西。”

“什麼新東西?”團長問。

喬賀想了想,斟酌着:“我還是先和林導過一遍,再來和你說吧。”

“看來你是打定主意要接嘍,”團長說,突然笑了,“新東西?”

“《梁祝》再有新東西,它也是祝英臺的戲。你是梁山伯啊,小喬,”團長說到一半,索性不說了,改問,“你們戲上哪排去。”

“嘉蘭劇院。”喬賀說。

團長一挑眉,瞥了一眼喬賀,不掩飾他的驚訝:“行啊,不錯。”

喬賀也笑了笑,說:“我還沒去過。”

“嘉蘭不便宜,時髦地方,”團長說,“行吧,喬賀,去吧,成天坐辦公室裏也不是事。”

就像團長說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名字上是兩個人,可要論戲本身,它歸根結底是祝英臺一個人的戲。從故事開篇到結尾,祝英臺這個聰明姑娘,想盡了辦法,把那個世道不讓她做的事幾乎全做了一遍,讀書、離家、扮男、同窗、抗婚、撲墳……而梁山伯,除了參與英臺命中一段情外,這個人物實在沒什麼亮點。更別提讓喬賀最深惡痛絕的那兩出戲,十八相送,樓臺相會——英臺下山前數番提點、比喻、暗示,梁山伯一個飽讀詩書的所謂才子,居然愚鈍木訥到如此不合情理的程度。更別提樓臺相會,他眼見與英臺提親一事是來遲了,竟悲痛欲絕,扭頭便走,回家一病不起,鬱鬱而終。

男人做到這個份上,是太沒用了。

對此,同事開解他,說有種說法說,梁山伯其實是同性戀:“你用這個路子想想興許就想通了。對吧,梁山伯根本不肯相信祝英臺是女的,親眼見到,才氣絕身亡。”

喬賀說,譁衆取寵,口頭上說笑也就罷了,舞臺上容不得這樣亂改胡改。

“什麼容不得,早就容得了,現在外面世道大不一樣,你還當是在咱們劇團?”同事邊笑,邊剝了瓜子,丟進嘴裏,嗤笑道,“再說了,你們在一個叫garland的劇院排戲,一個女演員都沒有,還能不‘飛越彩虹’?”

喬賀一天天算日子,左等右等,終於等到排練開始的那天。

“什麼叫‘不行就推了’?”樊笑刷牙時念叨他,“這林漢臣的戲,你可不能推。”

“你不是討厭那個叫湯貞的小孩嗎,”喬賀一邊扣襯衫釦子,一邊說,他在鏡子裏看到自己頭上有根白頭髮,“我要是推了,你還放心一點。”

樊笑從背後拍他屁|股:“我對你放心着呢,給你膽你也不敢。”

喬賀笑了笑。

湯貞,湯貞,樊笑唸叨了一會兒這個名字,突然伸手拉喬賀的衣領子,把喬賀一個大高個子拉低下來,近近逼視着他:“老喬啊,你要是能和湯貞處好關係,興許也不虧。”

“娘子何出此言。”喬賀解開她的手,問道。

“你知道方曦和吧,”樊笑說,“新城影業的方大老闆。”

“不知道。”

“你活這麼大年紀,都知道誰啊?”樊笑白了他一眼,“方曦和就是《花神廟》的製片人。叫湯貞一塊喫過飯的。”

“知道了。”喬賀低頭系領帶。

“人有錢,出手闊綽,捧紅了不少人,還挺有情懷,”樊笑說,“新城影業昨天發了一個文件,說接下來要投資兩部新片,男主角都是一個叫梁丘雲的新人,湯貞給他當配角。”

喬賀聽着。

樊笑手指捻着自己捲翹的髮尾,認真和喬賀說:“這個‘梁丘雲’呢,估計你也不認識。他是湯貞的朋友,他們小公司那個組合,就他們兩個人。《花神廟》裏也有他,也是湯貞帶進組的。這不人轉頭這就要當主角了,就要主演電影了。而且看這樣子,還是湯貞拉的投資,搭的資源,估計怕沒人看,還親自給他做配。”

樊笑說着,笑得一臉不懷好意。喬賀用眼神打量她,哭笑不得,嘆氣道:“你不會吧,樊笑。”

樊笑從背後抱他的腰,說:“什麼不會啊!”

喬賀被她撓得太癢,笑道:“你放過我吧。”

樊笑問喬賀,這次林漢臣的戲在哪裏排。喬賀說,嘉蘭劇院。樊笑一愣,若有所思:“嘉蘭啊……”

喬賀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到客廳茶幾上,花瓶裏歪歪斜斜插了些可憐的花枝子。

“你去看嗎。”喬賀問。

樊笑搖頭:“算了,周穆臥病在家,我就算去戲院也遇不到她。”

喬賀有些意外:“臥病?”

“晚期。”樊笑直接說。

喬賀更意外了。

自打認識了周穆,樊笑便成天把她這位偶像周穆太太掛在嘴邊,出了這種事,她居然從沒對喬賀提起過。喬賀問:“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多月了吧,”樊笑撕着麪包,放進嘴裏,“周穆不肯住院,在家養着。”又說:“過幾天我們會里幾個同伴約一起去她家做客,她們都準備帶老公一起去,喬賀,你也要去,知道吧。”

“爲什麼不住院,”喬賀問,“她不治病嗎。”

樊笑不耐煩道:“女人的心思,你們男人不懂就不要問了。”

“她兒子纔多大。”喬賀同情道。

“別管人家兒子了,”樊笑拿麪包絲丟他的臉,“人家周穆有老公寵着,有兒子疼着,住着那麼大房子,生個病也比我,比天下多少女人幸福多了。”

喬賀聽着,也不說話,半晌伸手把麪包絲從頭髮上拿下來,就聽樊笑邊收拾碗筷邊說:“房子也沒有,婚也沒結,還兒子……喬賀,等定了時間去周家,我告訴你一聲。提前把你最好那套西服送去幹洗一下。”

喬賀開着車,打開窗戶。風吹在他臉上,特別舒服。

副駕駛座位上放着他的包,裏面塞着一疊劇本,是半小時後即將開始排練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後視鏡下掛了一個平安符,平安符裏嵌着一張小照片,是念大學時天真無邪的樊笑學妹。

遇上塞車的時候,喬賀把電臺擰開。

“……所以說,阿貞,你爲什麼會寫《如夢》這首歌?是你的戀愛心得?”

喬賀手扶着方向盤,聽到“如夢”“阿貞”兩個詞,他目光一動,望在電臺的調頻上。

一個脆生生的年輕的聲音,接過女主持人的話來。

“我還沒談過戀愛呢,”他笑道,“這首歌算是,想象着愛情可能會有的模樣,寫的歌。”

“所以是阿貞第一次寫歌?”

“是。”

“那在你眼裏,愛情是什麼樣子?”

那聲音笑了,有點害羞:“就是這首歌的樣子吧。”

“是夢的樣子?”女主持人問。

另一男主持人插話進來:“看來阿貞渴望那種,夢幻到不真實的愛情。”

一陣笑聲,帶着窘迫:“可能是這樣吧,我也不知道。”

喬賀瞧着前面車的屁股,他安靜把車往前挪。

“夢幻到不真實,那麼阿貞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女孩子……”片刻的沉默,那個聲音說話了,帶着些不好意思,“我喜歡,有一點……有一點距離感的人。”

“距離感?”

笑聲。“對。”

“距離產生美,對不對。”男主持人說。

女主持人笑着:“可是有距離,又怎麼戀愛。”

那個聲音又笑起來:“我也不知道。”

“這樣吧,阿貞,我們來問一些具體的問題。”

“好。”

“喜歡活潑的,還是安靜的女生。”

“都好吧。”

“喜歡什麼星座的女生?”

“我沒了解過。”

“阿貞是白羊座吧,你和獅子座、射手座的女生都很速配。”

他笑着:“是嗎。”

“喜歡年紀比你大的女生,還是年紀小的。”

“比我大的。”一口答道。

“真的?”女主持人驚訝地笑了。

“對。”那個聲音肯定地說。

“大多少歲在你的理想範圍內?”

“大就可以了。”

男主持人說,年紀大的戀人讓人很有安全感,對不對。

喬賀開到了地方。

嘉蘭劇院停車場,門口師傅看了他一眼,抱怨道:“今天怎麼這麼多人,你們都來幹嘛的。”

喬賀把電臺關掉,探頭出去看了一眼,停車場外面停了長長一隊媒體車。

劇組有預留車位。喬賀下了車,突然間好幾個記者朝他靠過來,鏡頭啪啪直閃,喬賀從沒見過這架勢。有人鑽過來,一把握住他的手,把他往人羣外面帶。

“喬賀,喬賀老師,你這次和湯貞合作——”

“喬賀老師,您作爲戲劇界的老演員,對湯貞這樣年輕的——”

“不接受採訪,不接受採訪啊!各位,各位,”那個劇組工作人員一邊說,一邊護着喬賀從劇院側門進,“這週五的新聞發佈會,到時候咱們再一塊提問,好不好,往後還有媒體開放日,到時候一定讓各位拍個清楚明白。今天真不行,不行,對不住了。”

“正門堵的全是追星的學生,從這邊走快一點。”工作人員邊走,邊滿頭是汗地告訴喬賀。

喬賀說,不好意思,路上塞車,來晚了。

“人到齊了,都在裏面呢。”工作人員拉開門,把喬賀推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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