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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伴我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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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們還以爲梁丘雲在裏面看不見監控呢:他坐在審訊室裏,雙眼直視着攝像頭, 好像什麼都不怕。

他鎮定得叫人毛骨悚然。

這幾天發生了太多案子, 圍繞着梁丘雲的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線索、口供, 儘管全都把目標指向了他, 但至今仍缺乏關鍵證據。此時此刻, 梁丘雲能被警方正式逮捕, 還是靠的“非法持槍”“綁架”“危害公共安全”之類的罪名, 說白了,頂天判他個十年二十年,獄裏可以減刑,如果律師運作得好, 有可能十年都判不到。

刑偵總隊支隊長站在監控前頭,望着梁丘雲這張家喻戶曉的, 能矇騙過全國男女老少的臉。已近年關, 最近大大小小什麼案子都多, 隊裏的同志們忙得好幾夜沒睡覺了, 眼下又連續發生這種惡性慘案。陳樂山的犯罪集團不會再開口說話, 也不可能吐出新的證據來, 指證梁丘雲與當年萬壽百貨大樓的案件有任何關係。

梁丘雲的律師來了,比起上次孤身一人來,這回還帶了幾個助理,一行人看上去神採奕奕。

支隊長轉過身,一打照面,那律師就把上次亮相過的那張證明報告拿出來了, 同時還有一份嶄新的醫學鑑定書。

支隊長瞧着律師臉上那笑容,他把那份報告連那幾張鑑定接過來,翻開了看。

審訊室裏,負責問詢的警察已經出去了。那律師進來,看到梁丘雲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身上換了大號囚服,兩隻手被銬在椅背後面。梁丘雲的頭髮有點亂,臉瞧着倒是乾淨。梁丘雲抬起眼,看眼前這位律師。

鑑定書上寫,梁丘雲因至親自殺、事業失敗、名譽受損,經受了極大精神刺激,已有嚴重的幻聽、妄想等症狀,診斷爲精神分裂症,患者無自知力,在精神症狀作用下犯案,爲不完全責任能力人,建議減輕或免於刑事處罰。

“我沒有殺人,我沒有犯罪,”支隊長抬起頭,他看到監控裏梁丘雲對律師說,梁丘雲的雙手拷在椅背後面,他激動的時候椅子的四腿和地面摩擦起來,“憑什麼抓我。”

“雲老闆,”那律師盯着梁丘雲的臉,輕聲道,“陳樂山,以及他的私人保鏢昂青華,都已經遭人槍殺了。”

梁丘雲望着他。

“你還不知道,是不是?”律師說。

“誰叫你過來的。”梁丘雲說。

“雲老闆,”律師往後坐了坐,親切地笑道,“我們要保護你啊。”

梁丘雲覺得這個笑容非常熟悉。

這是老餮聞到了肉味兒的笑容。

“你怎麼保護我。”梁丘雲輕聲道。

“你知道嗎,”律師用一種驚喜的眼神看他,“你已經瘋了……你已經瘋了!”

梁丘雲的眼睛睜了睜,在審訊室裏,過強的燈光讓他眼前幻化出朦朧的白影。一雙猩紅的嘴脣開開合合,像在對他宣告着什麼:

你已經瘋了,雲老闆,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已經瘋了!

梁丘雲坐在一間低矮的鬥室裏,四周都是清水泥牆,他嘴裏喃喃的,臉頰抽動。“你說什麼?”梁丘雲問。

律師告訴進來的警察同志:“我們已經聽不清他說話了,我的當事人需要被送往醫院進行治療!馬上!”

他從審訊室裏出來,支隊長喝止他:“你這證明來源合法嗎?需要嚴格的司法鑑定程序!”

“警察同志,”律師道,“我的當事人如果不是瘋了,他跑到嘉蘭塔眼皮子底下開槍幹什麼呢?”

梁丘雲還在審訊室裏掙扎,他討厭被手銬困住,他不認爲自己是個囚犯。

律師對支隊長陳情道:“我的當事人的妻子陳小嫺,昨夜生產了。考慮到他們家庭發生的巨大變故,對於陳樂山犯罪集團的一連串案件,陳小嫺如果肯開口,會是當下最有力的證人!支隊長,請您多考慮考慮。”

梁丘雲是被幾名警員架上警車的,他的兩隻手銬在身前,被黑布蓋住,一路顛簸,梁丘雲抬起眼,感覺車外的陽光很陌生。

這是在哪裏?

醫院幾名安保人員圍着,護士在前頭帶路。在那間產科病房外,已有幾位女警在了,看來她們是想做陳小嫺的思想工作,卻始終不得門路。梁丘雲站在病房門口,他被幾個警察架着,動彈不得。他望見小嫺坐在牀邊,頭髮長而亂的,正低頭看一本書。

一個育嬰箱就擱在窗邊,裏面有一團東西,可燈是熄滅着的。

護士說,孕婦受驚早產,你的孩子沒有搶救過來,現在還在育嬰箱裏。梁丘雲灰敗着臉,站在門外,他突然發現,在一起這麼久了,他從沒見過小嫺在家看書的樣子。

“陳小嫺,”護士走過去,“你丈夫來了。”

陳小嫺翻動了膝蓋上的一頁書,她忽然回過頭,瞧了梁丘雲一眼。

“把門關上。”她對眼前的護士輕柔地說,接着繼續低下頭。

“你們知道嗎,”梁丘雲被架進電梯裏,他幾夜沒睡覺了,不清楚這又是哪裏,但這不是剛纔那家醫院,梁丘雲說,“我沒有瘋。”

兩名護士站在警察身邊,不太敢看他。負責帶他去監護病房的金護士長在旁邊微笑了一下,沒有理會。

“我沒有瘋,”梁丘雲喃喃道,他望着電梯牆壁上映出的自己高大的身影,“我還能……東山再起……”

梁丘雲這天起牀以後照鏡子,瞧見臉上一道道的新皺紋。陽光從鐵門外照進來,他拿起刮鬍刀。

“你一個人住啊?”道道門欄外面,一個病人穿和梁丘雲一樣的衣裳,問他。

“是啊,”梁丘雲說,颳着鬍子,“阿貞搬出去了。”

支隊長今天專程過來,一同來到的還有專案組幾名偵查員。他們透過監控,觀察梁丘雲如今的一舉一動。

無論他們相不相信,司法鑑定結果都已經出來了。

“他可是個演員。”支隊長不相信道。

旁邊的偵察員道:“我看過《狼煙》,他身手是真厲害,演技夠嗆。你看他能演出來嗎?”

午飯後,梁丘雲站在鐵柵欄裏面,他雙手揣在褲兜裏,隔着鐵門和每天過來送藥的小護士說話。沒過幾分鐘,小護士從護士站回來了,推了一輛掉了兩個輪子的小推車。她朝四周看了看,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把梁丘雲病房的監護門打開了,她把小車推進去。

梁丘雲蹲在地上,挽起袖子,幫她認真裝好了這輛小車磕掉的兩個輪子。小護士開心地直踮腳,她毛手毛腳,弄壞小車好多次了,又怕護士長說她。

梁丘雲站起來了,擦了擦手,也笑了笑,把手裏的螺絲刀還給她。

下午四點鐘,梁丘雲在樓下放風,有病人過來和他合影。“你們認識我?”梁丘雲納悶問。

風大,病人們大聲道:“你不是梁丘雲嘛!”

梁丘雲皺了皺眉,他覺得很不自在,朝周圍看了看。“阿貞又不在。”他說。

五點才結束放風,可一大批醫院的安保人員提前過來了,其他病人一見他們,紛紛避讓到樹底下,梁丘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被他們架住,被他們把兩隻手折到背後。

“誰讓你把他放出來的?”金護士長說。

那小護士淚眼婆娑:“小雲哥他、他對人很友善的……”

梁丘雲回到了那扇鐵門裏,人們離開了。陽光被分成一個個窄條,投射在他不知所措的臉上。

來探視梁丘雲的人不少,但絕大多數人只是站在監控畫面後面,對着梁丘雲坐在病牀邊沉默的影像小聲議論。也許根本沒有人相信,曾經名揚天下,在好萊塢闖蕩過的巨星,梁丘雲,真的瘋了。

“我爲什麼在這裏?”梁丘雲突然問走進來的大夫和護士,“是不是方曦和把我送進來的?”

大夫聽見他這麼說,忙要護士用筆記下來。

監控錄像裏,梁丘雲就是在這時忽然動手的,這是他第六次襲擊醫護人員,每次他都會提到“方曦和”這麼一個名字。哪怕是每日的鎮靜藥物都不足以使梁丘雲軟弱無力。鐵門拉開,梁丘雲很快和闖入的安保人員扭打起來,又很快被從背後控制住,被按在地上,一針鎮靜劑下去了,梁丘雲還在抵抗,他的臉擦在地板上,“放開我!!”梁丘雲張開嘴吼道,他好像哭了,“你們放開我!!”他絕望地望着門外的黑夜,“阿貞!!你們放開我!!”

要制服他,總要大劑量的鎮靜劑,他這副久經磨練的體魄根本不是常人能應付的。每次發病都像一場戰爭。

梁丘雲醒了,恰巧是深夜。

他坐在牀邊,他不怕在劇組打零工引發的肌肉疼痛,他只怕肚子餓,沒飯喫,難受得很。

有病人蹲在他那扇鐵門後面,壓低了聲音:“喂!喂!”

梁丘雲把裏面那扇門打開了,梁丘雲也蹲下了。

那病人從病服的衣兜裏拿出一個涼透了的包子來,隔着柵欄門塞給他。

梁丘雲想都沒想,接過來喫。

“我拿這個和你換。”那病人說。

“換什麼。”

“讓我和你住一間好不好?”病人說,“你這屋子好大!”

梁丘雲嘴裏塞着半個包子,他低着頭說:“你去問郭姐。”

“誰?”那病人問。

梁丘雲忽然看見了自己手背上的針眼,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他越發不能理解這每一天。

梁丘雲朝門欄外面的天空看了一眼。“天天呢?”

病人說:“啊?”

梁丘雲手裏拿着半個包子:“讓你送包子的人。”

那病人臉色頓時變了,站起來:“這是我買的!哪有人送啊!”

他一出聲,這條走廊的聲控燈忽然亮了,這病人被頭頂大燈嚇了一跳,他回來把手伸進梁丘雲門欄的縫隙裏拿走包子,他要趕緊走了。

包子涼透了,餡兒和皮完全分開,梁丘雲眼看着餡兒掉在地上。鐵門連接着報警裝置,一拽就響。那病人被趕過來的醫護人員抓住了,他拿腳踹梁丘雲的鐵門:“你喫了我的包子!你什麼都不給!”

梁丘雲看着那人被帶走了。

連門口的護士都走了。梁丘雲低下頭,把手裏的半個包子吞進嘴裏,他索性坐在地上了,把眼前摔碎的包子餡兒撿起來,放到嘴裏喫。

待到喫完,梁丘雲一個人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月光從門外籠罩過來,照在梁丘雲眼前那麼一小塊兒地板上。

純白色的。映進梁丘雲瞳仁裏,似乎近在咫尺。

梁丘雲先摸着身邊的地板,他把手伸過去了,手指起初觸摸到了那片光的邊緣,慢慢的,他把整隻手背都放在了月光落下的地方,月光涼的,太遠了,感覺不到溫暖,他的手翻過來,好像想掬起了一捧。

忽然有人影擋在了門外,梁丘雲好像在綠洲裏取水的人,這麼抬起頭來。

鐵門被拉開了。梁丘雲欣喜地想,他可以去夠月亮了。

直到槍口抵上了他的額頭。

血沿着長滿繭子的手掌內側流下去了。當門從外面關上,梁丘雲倒在地上,睜大了眼,兩手空空。

“天天走了,阿貞。”

湯貞坐在浴室裏面,半夜三更,他總是不斷驚醒。家裏明明很靜,湯貞還總覺得耳邊有槍聲。

他低下頭,藉着頭頂的光暈,把手心打開了。

一匹馬藏在了圍牆外的樹下。牆內警報聲四起。沒過幾分鐘,一個男人邊脫安保人員的外套,邊走過來了。他把衣服丟在地上,抓過了馬繮,騎在馬上一路小跑就走。

凌晨,數九寒冬,北京的街道上少見車影,倒見一匹馬在輔路上慢悠悠地走。這個點兒了,街上除了送貨的,哪兒還會有人呢?

印有“遠騰物流”四個字的運輸車在路上開過去了。

紅綠燈變幻,方遒伸手拽住了馬繮,他轉過頭,看到那輛車在身後開遠,連帶着“遠騰物流”四個字,一同匯入了紅塵俗世的洪流中。

靠近護城河,潮溼的空氣更加冰冷刺骨。方遒下了馬,他把自己用的槍裝進馬鞍的袋子裏,馬兒回過頭,用鼻子蹭方遒的手,方遒把裝滿資料的袋子拉鍊拉上,他把手放在馬兒脖子上,輕輕撫摸過去。

方遒一拍馬屁股,馬兒一躍而起,邁開步子,沿着河岸不見蹤影。

方遒遊進了護城河裏。他彷彿是歸家的一尾魚,將生命潛入到河海深處。

派出所值班民警正值夜班,這會兒打開門,瞧見好端端的在北京市區怎麼一匹大活馬出現在門外。他們走出去,打開了手電筒,朝四周照看,他們嘗試着去牽住馬繮,控制住馬,然後趕緊給上級彙報情況。

“麟兒不姓傅,姓方,”辛明珠說,她坐在沙發上,用手絹擦了擦手裏的相片,給還在唸小學的寶貝兒子看,“這是你大哥。”

“大哥?”方麟把照片拿在手裏,他從記事起,都不知道他還有哥哥。

方遒在照片中笑,他頭髮短利,笑容自信,穿一件筆挺的襯衫,像一位商務精英。

裏間,只聽甘霖道:“萬邦現在手裏也沒多少,我看了名單了,全是老傢伙,不值得看。”

方曦和道:“你給賴一卓打個電話,叫他去找,去挑。”

甘霖輕聲笑了,在裏頭吞雲吐霧。

“方叔叔去見湯貞了嗎?”

“沒有。”

“不見了?”

方曦和頓了頓:“不捨。”

甘霖又笑。

“一隻很漂亮的小鳥,金色的翅膀,歌喉玲瓏,聽他唱唱歌就挺高興的。爲了這段過去,也不忍心去傷害他。”方曦和說。

甘霖不以爲意道:“您怎麼就知道——”

傅春生進來了,拿着電話,說是甘家老太太打來的,找甘霖的。

甘霖把煙夾在指縫裏,接電話。他也不招呼老太太,只聽着,然後不鹹不淡地“嗯”“嗯”應着。

傅春生過來幫方曦和放鬆腿部,新的假肢還是不太適應。“甘霖眼下回來了,”傅春生說,“北京也不是他老甘家的傷心地了。”

方曦和低頭喝茶。“變味了。”他瞧了一眼茶杯裏飄的老甘家貢茶葉。

傅春生一愣:“和甘清以前送過來的,確實不太一樣。”

“甘清這小子,我還怪想他的。”方曦和把嘴裏的茶葉吐出來,合上茶蓋放在一邊。

“太年輕了,可惜啊,”傅春生說,“本來能把命留下。”

方曦和說:“就他小子那個瘋勁兒。像以前的小世子,就是被他爸打斷了腿,也要護着他懷裏那蛐蛐兒。遲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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