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進屋子,一股濃烈的馬糞味傳來,這裏之前應該是個馬房,只是後來改成了臨時的客房吧。
瓏昭一進屋就死死捂着鼻子,一臉的嫌棄,嵐宛清卻像是什麼都沒有聞到一般,負手站於窗前,窗子正對着那道柵欄,可以看到龍魂營和罪囚營各自一半營房的動靜。
龍魂營那邊正在操練,看得出來這些都是龍傲天的精英,實力強勁,他們這些人雖然也只是在鍛鍊體魄,但是難度明顯要比普通士兵大得多,只看這些人的體魄,就遠非普通士兵可以比擬,嵐宛清想到那晚與完顏浩真賭命之時,遇到的龍齊軍的刺客,想來就是出自於這龍魂營。
不過對於龍魂軍的操練她只是匆匆一瞥,目光就落到了隔壁的罪囚營上。
罪囚營……
她花了這麼多功夫,不惜以身犯險,就是爲了這裏……
她必須來看看世景。
她不可以在得知他受苦之後,還能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在安順城好生待着,做她的同知,代城主,一想到她每日安寧生活的同時,世景都在承受磨難,她就難以忍受。
事已至此,她也知道不可能走回頭路,但是至少她還能爲世景做一些事。
兵營和監獄,有些時候只是一步之差。純男的羣體還有森嚴的制度,這兩者之間都呈現出表面的平靜,但是其下卻是暴戾的洶湧,這裏不公與虐待充斥其間,無所避免。她經常逛軍事論壇,對於這些也是隱約瞭解一些,古代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如此,但是她更堅信人亙古不變。
慕寒身處高位,對於底層之間的齷齪之事,他不見得就能想到,所以她纔會如此擔心。
罪囚營院中全是人,到了秋季卻沒有半分涼爽之意,反而秋老虎橫行,白亮亮的陽光之下,一堆光着上身,衣衫襤褸的士兵正在修理工具,還有堆士兵在擇菜,另外還有一堆士兵等在門口,門口正停着輛馬車。
嵐宛清一眼就看出來,罪囚營中的士兵也是分等級的,在涼處擇菜的,自然地位最高,活最輕鬆也不用曬太陽,在院子裏曬太陽的,是二等,雖然曬着太陽,倒也不累,至於在門口守着的人,全都苦着個臉,必然不是什麼輕鬆活。
只是,世景呢?
嵐宛清一個一個打量着,但是大多數人都背對着她,全都曬得黝黑,瘦可見骨,根本就認不出誰是誰。
這些人個個瘦骨嶙峋,模樣狼狽,街上的乞丐都比他們體面,只不過個個眼神充滿狠,有着完全不同於乞丐的殺氣和暴戾。
嵐宛清也看到了在影處擇菜的人,順手就將那些生蘿蔔葉子,不要的菜葉,通通往嘴裏塞。
嵐宛清嘴一抿,看了眼瓏昭,瓏昭急忙對她舉起個包袱,裏面裝得滿滿當當的全是不容易壞的醃肉。
遠遠聽着有喧鬧聲傳來,院子門口的車已經停好,車上一個同樣着上身,衣服比其他人更爲破舊的少年站在車上,不停地抹着臉上的汗。
嵐宛清臉色一僵,踮起腳來仔細看。
遠遠的一道聲音傳來,“藍世景,澆完糞回來啦!”
“嗯。”少年大聲答了一聲,從車上跳下來。
所有人都後退幾步,緊緊捂着鼻,一臉憎惡地看着他,嫌他一身糞臭,藍世景不好意思地一笑,卻是往後退去。
“上邊說了,裏面在擇菜,不準在院子裏洗糞桶,藍世景,我們把水管提出來,對着糞桶衝一衝就行了,你負責把桶拿着,回車上去。”
“好。”
藍世景點點頭,轉身又爬上車,將最上面的一個糞桶給拿起來。
幾個罪囚營士兵拖過一個用粗大竹管做成的水管,從井裏裝滿水,藍世景就拿着烘桶,那些人拿着水管就往糞桶裏衝。
水大糞桶小,而且糞桶裏還有殘餘物,這樣一衝,臭水四油,那些人站得遠遠的,自然沒事,但是藍世景卻被濺了一身。
一個桶接着一個桶,滿天黃水飛濺,藍世景從頭到尾,被髒水衝了一次又一次。
他沒有任何憤怒的樣子,只是不停將沒有衝過的糞桶拿起,赤腳從髒兮兮的還沾有糞便的車面上踩過,偶爾將髒污無比的手臂一提,抹過夾雜着汗水與污水的臉。
嵐宛清心如刀絞,只能愣愣地看着,她臉色慘白,平常淡漠的臉現在更是冷峻無比,腦海裏一片空白……此刻的心痛讓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說話……
手指往上死死地抓着窗欞,那粗糙的木,無數的木刺刺進她的指甲,十指連心,但是她一點感覺都沒有。
瓏昭緊張地看着她,總怕她下一秒就會暴走,拿他泄憤。
在她的身上,他明顯感覺到了一股濃烈的殺氣!
糞桶好不容易終於衝完了,瓏昭剛鬆了口氣,突然那羣人哈哈一笑,將水管抬起,對準藍世景就衝了過去。
正彎腰整理糞桶的藍世景猝不及防,被直衝過來的水柱直接衝倒,栽下車去,向個糞桶失去平衡,骨碌碌的滾下去,砸在了他的身上。
整個院裏的罪囚營士兵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已經操練完畢的龍魂營士兵也都跳上牆來,對着這點指指點點的大聲笑着。
磨難與困苦不是在哪裏都能讓人學會團結,在罪囚營,他們只會因爲心中的憤怒而對他人更具有攻擊力。
糞桶滾了一地,藍世景似乎被砸得很重,掙扎了好幾次都沒有爬起來。
嵐宛清猛地轉過身,死死地靠在身後的牆上。
一旁的瓏昭也收起了以往的嬉笑模樣,過了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氣。
真讓人難以置信……
藍世景竟然會在罪囚營……
之前在越漠城,他見過藍世景一面,那個清秀陽光,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少年郎,有着翩翩氣質和無雙風采,爲人親切不說,行事還極爲低調,讓人神往。
但是現在……看着眼前這個黑瘦得變了形的悽慘少年,很難將他與之前所看到的藍世景聯繫在一起。
他不知道爲什麼藍世景會淪落到這裏來,之前隱隱聽說藍世景在越漠一戰之中立了功的,結果卻……落到了龍齊軍罪囚營。
而嵐宛清,繞這麼大彎子,就是爲了來看他……
他看向嵐宛清,心想行事如此囂張的女子,她現在會如何做?是衝出去打一架?還是大鬧龍齊軍軍營?
嵐宛清很平靜,什麼也沒有做……
她只是閉着眼,靜靜想着與藍世景初見之時,那個眉目清秀的少年,一路以來對她的關心與保護,爲了救她而流過的鮮血……
“世景,你我再見之時,必不再受人欺壓!”
一句話成了誓言,也成了魔咒,就是這個清秀少年,爲了不讓她受人欺壓,竟然自願走上這樣一條佈滿荊棘的路。
他願意爲她犧牲,而她更不能讓他的一番犧牲就此白費。
所以她緊緊靠着牆站起來,用力的捏緊雙手,她就怕自己一時隱忍不住,衝出去將那些人通通砍殺於當前!
她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又壓抑,在這之後,將是完全的爆發!
許久之後,她的臉色平靜下來,神色如常,這才慢慢轉身。
院門口的一羣人已經散開,只有一個瘦小的少年,將藍世景慢慢扶起。
坐在牆頭上看熱鬧的龍魂營士兵,趣味盎然的盯着藍世景,大喊道,“小子!痛快吧?這是咱們徐隊對你的特殊照顧,好好受着吧!”
“就這麼個細皮肉的小兔崽子,竟然也敢不聽徐隊的話,真是半夜提燈籠進茅廁!”
“啥意思啊……”有人挑高聲音故意接道。
“找屎啊,哈哈哈!”
一羣人轟地一聲笑了開來,罪囚營的士兵也跟着討好的大笑着。
嵐宛清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這些骯髒齷齪的事情,果真有!
路上她就聽說了,龍傲天把罪囚營故意安排在龍魂營的旁邊,就是拿活人給自己的部下虐待取樂,軍營枯燥乏味,壓抑已久的血軍人,也需要發泄的管道,罪囚營的恐怖之處正在於此。
要是換作別人也就算了,像世景這種出身優越,眉清目秀的士兵落到這裏,完全就是送羊入虎口!
就是因爲他得罪了龍魂營中的人,所以罪囚營的人也全都合起夥來欺負他。嵐宛清默默地盯着那羣龍魂營的人,特別注意了一番那些人聚在一起巴結的徐隊長,心裏突然升起對慕寒的憤怒。
他是真不知道龍齊軍的變態之處,還是他……另有深意?
這個念頭從她的腦海中一劃而過,接着她就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可以這樣想,不能擅自揣測他人的用心,這對慕寒不公,若有疑問,當面問他就好了。
現在她所能做的,就是等到天黑,再去看世景!
遠遠的,她看見那個瘦小士兵扶着世景走進了屋子,心裏升起一股安慰,還好,至少他在這裏……還有一個朋友可以依靠……
在這種殘酷壓抑的環境裏,有個朋友,那是一件極爲珍貴的事情。
嵐宛清看了眼天色,時間還早,大概還有一個時辰纔會天黑,於是她盤坐於上,認真修煉起來。
天快黑的時候,有士兵過來送飯菜,夥食倒還可以,有魚有肉,不過瓏昭聞着屋內刺鼻的馬糞味,又想到剛剛看到那些噁心的一幕,就怎麼也不喫下去,嵐宛清也同樣沒胃口,但是她依然大口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