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上級部門一直都是嚴查管控各大文化公司，雙方之間十幾年間持續拉鋸，一直都劍拔弩張。

鍾立言則是站在個人立場上，鋒芒最利的一位。

可今次，誰也不曾想到鍾立言居然在發言中，提到了上級領導們的許多的不得已，以及容情之處。

實際上，利益當前，很少有人能站在對立方，去理解別人。

更遑論是將對方的難處、善處都細緻入微的體諒及感念。

尤其是鍾立言這樣一位，所有領導都覺得頭疼，拿他沒辦法的大企業家。

當鍾立言講出領導們很多工作上的苦處、難點，表示理解和肯定後，他略作停頓，抬起頭朝着大領導投去目光。

陽光從窗外灑進，幾近黃昏，這光落在他身上，飄飄灑灑如鍍了一層金。

即便着一身黑，整個人的線條還是在光芒下柔和了幾分。

他臉上表情沒變，既沒有露出感激或欽佩神情，也沒有做點頭之類的動作。

可就只是這麼一望，當他與大領導目光相撞時，衆人還是感覺到了某種難以描述的化學反應，無聲無息的發生了。

大領導只覺得心內燙貼，整個人如沐春風。

許多話如果是別人說出來的，他肯定不會太當然。

但誰都知道鍾立言爲人狂傲，言行一向激烈，耿直的讓人痛恨——就這樣一個人，他表達出來的認同和感謝，才更讓人心情浮蕩。

鍾立言的發言稿雖然也還沒超過5分鐘，但在行文之間，幾段不同內容的表述，幾段不同情緒的表達，層次分明，邏輯清晰，成功的調動了領導的情緒。

更讓一同做彙報的老闆們側目——

這文風工整，稱不上辭藻華麗文筆超然，可就是字字質樸謙遜，卻又有股不卑不亢的氣兒貫穿始終。

顯得筆者胸有丘壑，放眼長遠，格局可觀。

坐在鍾立言身邊準備看熱鬧，等着他去當槍，跟領導們對着幹的其他看客，各個大失所望。

鍾老闆不得了了，這是請了幾百萬一稿的公關吧？怎麼把領導的心把握的這麼好？

其他老闆們都是打着‘自己使勁兒拍馬屁，幹架的事兒讓鍾立言上’的心思，現如卻失算了。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鍾立言能拍出這麼高級的馬屁，偏偏還一點兒沒掉身份。

真是讓人大跌眼鏡。

對面的領導們剛開始還害怕鍾立言又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讓大家都下不來臺。

好好的一場溝通匯報會議，變成修羅場可就不好了。

但此時此刻，鍾立言的發言稿都快說完了，他們只感覺到了善意、謙遜和博大的胸襟。

他們感激，他們動容，他們目光閃爍，如看着一個長大了的孩子般灼灼望着鍾立言。

彷彿下一刻就要留下酸楚的淚水，感慨這些年的苦難，終到了過去的一天。

而專注聽鍾立言彙報的大領導，抿緊雙脣，目光雖沒有去看鐘立言的眼睛，但一動不動的姿態也顯示了他傾聽之認真程度。

這些年，他雖然也常卡住鍾立言公司項目，讓對方焦頭爛額。

但他也有過扛着上面的壓力，給好項目保駕護航的時候。

誰做事，不渴望理解，不期待別人的感恩？

他雖看起來高高在上，但哪個人還不是肉長的？

他雖因身處高位，要把持自己的情緒，但心裏可不比別人少一情一欲。

待鍾立言的發言結束，他毫不吝嗇的伸出雙手，啪啪拍了兩下。

僅只這兩下，坐在他身邊的其他小領導們，心裏已是一凜，忙跟着拍起掌——他們領導，可少有這樣情緒外泄的時候了。

越是爬的高的人，越是難以真誠表達和傾訴。

大家互相戴着無數層面具，劍拔弩張的面對每一天的風風雨雨，爲了保護自己，也爲了應對更多的狂風暴雨。

鍾立言的發言，對於大領導來說，彷彿是一個懂他的人，在幫他發聲，幫他釋放壓力和情緒。

那種一曲落幕的暢快和放鬆，是其他人無法明白的。

衆人鼓掌三兩聲後，大領導硬在感慨萬千之時，拉回自己的理性。

他伸手壓了一下，掌聲停止，會議流程繼續，下一個人發言。

可所有人都看的出來，雖然他仍面色平和，彷彿在聽其他人的彙報，但實際上，恐怕早已心不在焉。

那些空洞乏味、毫無內容的彙報，不過是一次循規蹈矩的交手。

真正的管控互動，還是要靠會前會後的具體工作——這些東西，哪比得上鍾立言那一字一句令人神往。

於是，後面每一個人的發言都黯然失色。

一直到會議結束，那許多驚歎、疑惑、感慨等諸般情緒，才悄悄被消化了。

可迷蕩在空氣中，仍存着幾分釋然餘韻。

……

待大家離場時，有的老闆就‘自己公司裏被卡住的項目’與領導私下交流；有的與自認有用的老闆約飯，趁機交際一番。

鍾立言坐在那裏伸了個懶腰，站起身後，轉手便將發言稿塞給了站在他身後的鞠禮手裏。

在年輕女員工伸手接過稿子時，他目光悄無生息的掃過對方的臉，於對方那雙眼中，捕捉到一絲潤光，清澈而靈動。

下一刻，他收回目光，一派悠然。

含着矜傲的淡笑，鍾老闆邊往外走，邊與擦身而過的其他老闆寒暄兩句，握手道別。

走到門口時，大領導正巧也行至門邊，鍾立言主動伸出手，道：“以後領導多多提點，不要客氣。”

話語雖似謙遜，可又有他一貫的傲然爽利。

這一回，大領導沒有皺眉，握手作別後，他難得的拍了拍鍾立言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和力道，彷彿都在訴說着此時此刻他對對方的滿意。

……

鍾立言走出石砌的大樓，來時匆匆，去時卻步調輕緩，行雲踏步間盡顯瀟灑。

鞠禮拎着他的提包，跟在他身後，此時纔有空打量四周風景。

華燈初上，樹影融進建築影子，爲方方正正的建築陰影，勾勒出凹凸無序的奇詭形狀——

是城市夜晚獨有的浪漫奇趣。

夜色初至，晚風溼潤且暖，透過衣衫，輕撫他們的身軀，恍惚像是行在水中。

鍾立言的專駕已經等在前面，藉着司機開好的門，他一貓腰便上了車。

待鞠禮也乖巧的在他右側坐好後，他突然回頭，低聲隨意的下達命令：“今晚跟我一起去蘇州出差，《白扇軍師》劇組探班。”

語調霸道，不容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