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運的話音一落, 胡璟就將目光掃向鞠禮。

會議室裏靜了三秒，胡璟沉吟着要如何開這個口。

鞠禮念頭飛轉, 這個會議室裏, 鍾立言這時候開口說什麼都不合適, 接受是不行的——若接受，鞠靖豈不是不能當男2, 這是鞠禮絕對不願意看見的結果。

可若不接受, 老闆這個話一說出來, 談判就崩了一大半。

而胡璟, 她是沒有權利開口接受這個要求的。

但若要拒絕，恐怕一時半會兒胡製片也找不到立場和理由。

現在只有鞠禮自己能開口, 但說話的立場和態度很重要。

她不能直接說‘不行’，她是個祕書, 這樣的話不是她該說的。

只能勸誡對方改變主意, 但房運要安插進來的是自己親生兒子，這顯然是志在必得。

這麼一來, 勸對方改變主意的理由，就變得尤爲重要——還好, 她並非全無準備！

此時此刻，提前考慮周到的好處, 就體現出來了。

鞠禮喝一口專注力保溫杯裏的水，大腦開始專注思考。

眼看着房董事長的表情變得微妙，鍾立言手指在桌上點了下，似乎也有些坐不住。

就在胡璟以爲自己等不到鞠禮表態, 準備先含糊過去這個話題，聊聊別的條款項時，鞠禮溫和的聲音響起：

“房總，您是想將房公子的人氣往上拉一拉，博一個好口碑和出鏡率，也爲他未來的演繹事業鋪一條好路對嗎？”

房運見說話的是鞠禮，淡淡笑了笑，並沒有接話。

顯得非常不以爲然——在這個會議桌上，一個祕書恐怕還沒有直接答他話的資格吧。

鞠禮並不介意對方的態度，接着道：

“男2號我們安排的是公司內新挖掘的一個演技派，之所以放了一個並沒什麼根基的演員，並不是我們想要捧他，而是男2號是個非常複雜，且高難度的角色。”

房運嘴角扯了扯，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絲不耐。

他望向鍾立言，顯然是希望鍾老闆能制止自家祕書亂說話。

鍾立言卻像沒看懂房運眼神的意思般，只沉靜的聽着鞠禮說話。

其他人便也都抿着脣，不發一言。

面對房運如此不客氣的反應，鞠禮的情緒難得的並未受影響，她表情依然真誠，眼神依然篤定從容。

就好像她不是在胡亂忽悠，而是在說實話一般。

房運掃過會議室裏幾人，盯着鞠禮神情看了幾秒，按捺住了情緒。

“房總可以看一下人物小傳。”鞠禮拿出胡璟在會議前發給大家的文件，第二頁就是人物小傳——正是她出發前最後修改過的那一部分。

她找到後舉起來展示給房運，笑着道：“您看，我們人物小傳中寫的很清楚。”

房運皺了皺眉，半信半疑的翻出第二頁人物小傳。

然後，便見男1號後標註：拉動人氣，票房保障。

男2號後標註：高難度複雜人物，爲電影內容拓展深度。

“您看男3號的備註。”鞠禮道。

房運視線下移，便見男3號後面的標註是：人氣角色，可愛有趣討喜，用來給觀衆愛。

“……”房運盯着這一行字又看了看，再抬頭看向鞠禮，便見小祕書微笑一如方纔般柔和親切，眼神澄亮，眼瞳黑白分明，顯得人畜無害，純良天真。

他終於收起帶着涼意的眼神，擺出願聽其詳的姿態。

鞠禮笑着點了點頭，繼續道：

“演男2號的這個演員，還參與了劇本的編纂。他跟周牧老師溝通後，因爲覺得實在難以找到演員出演這樣出力不討好的角色，纔跟胡製片和公司內的經紀人溝通了，由他親自出演。

“現在這個人已經進組開始深入揣摩演法了，今天我們的經紀人還帶着他去江海市的大學，找表演系的教授尋求幫助。”

“恩。”房運點了點頭。

“如果貴公子是剛在行業內起步的話，我是建議男3號是個非常好的選擇。

“首先臺詞沒有那麼多，但是鏡頭號，重要級別高。

“編劇在做這個角色的時候，出發點就是一部熱血電影，也要有一個角色的功能，是用來給觀衆投注心疼、喜愛等情緒的。”

鞠禮說着，微微挑起眉——這個小動作會讓眼睛變圓，神情顯得無辜，更容易取信於人。

事實上，男2號的確是更難演的，但說這個角色出力不討好，就有一點哄騙意味了。

如果能演好男2號，演出他的掙扎，那一定是整個電影裏最撩撥人心的男性。

但前提也得是能演好。

房運聽着鞠禮的話，隱約間已顯出動心被說服。

事實上，他兒子不僅剛入行，甚至壓根不想演電影。

那孩子口口聲聲夢想是唱歌，甚至爲此與他鬧彆扭離家出走，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他倒是一門心思想讓兒子拍電影，畢竟他是做院線的，有這方面資源，可以給兒子鋪好路。

既然男3號是預設人氣高，又容易上手的角色，那倒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他沉吟間，鞠禮轉頭看了眼鍾立言。

“……”鍾立言抿着脣，手指捏着文件，勾了勾脣角。

此時此刻，連他都有點佩服自家小祕書。

要不是現場人多，他甚至想拍拍她的小腦袋瓜。

思維怎麼就這麼縝密呢？

臨出門前突然想到要修改《人物小傳》，在後面加了諸如‘男主角用來發展劇情，拉票房’‘男2號用來挖掘劇情深度’‘男3號用來給觀衆喜愛’這樣的話。

大家都覺得她是太過緊張了，多此一舉。

結果就正巧碰上房運對演員安排有自己的想法。

他眼神深了深，在商場上這麼多年，他自然知道在談判前，要預設對方可能提出的所有訴求和問題，想好對策。

但鞠禮這個年紀，能做到如此地步，卻還是讓人嘖嘖稱奇。

坐在邊上的胡璟，此刻正低頭看着手裏的《人物小傳》，她甚至還點開手機，找到原始文件，跟這份鞠禮修改過的做了下對照。

確認鞠祕書修改的，正是對方剛跟房老闆提到的三個男性角色的補充標註。

也就是說……鞠禮在臨出門前，已經預料到了房運會在此時，針對男2號這個角色，發出異議，提出訴求？

胡璟咬住下脣，微微眯起眼。

事實上，一般合力投資電視劇，投資方如果有自己的簽約演員或者經紀公司，都會要求留出一部分選角權。

只是房運做院線，從不曾籤自己的演員，也沒搞過什麼演員經紀，是以她並未料到對方會有‘選角權’的需求。

誰能想到房運有個兒子要來演電影啊。

……偏偏連這樣的事，鞠禮都想到了。

做工作，還真要考慮萬無一失，不能想當然耳。

今天若不是鞠禮提前做了點準備，只怕鍾立言之前下的關於男2號由立青來演的命令，就要面臨‘改口’風險。

老闆做的決定，很少改變。

若真逼到他不得不收回成命，肯定會非常不高興。

這就是爲什麼鞠禮能留在鍾立言這樣做工作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程度的人身邊，因爲鞠禮在面對工作時，也有一種令人驚異的深鑽天賦。

這是別人所沒有的。

胡璟覺得自己若要做到鞠禮這樣，腦袋恐怕會炸裂，光想一想就太累了。

2分鐘後，鞠禮抬起頭。

房運仍在翻看手裏的幾份文件——合同、劇本大綱、劇本人物小傳。

她再次開口：“房總，如果您還不滿意的話，我們可以在簽署合同後，跟編劇和導演溝通，在劇本和剪輯環節，儘可能的多重注房公子的戲份和鏡頭。”

房運抬頭看了她一眼，他也實在沒有其他話可說。

又看一眼百無聊賴的鐘立言，他終於揚脣一笑，爽快道：“行，既然佔雲這樣有誠意，我也不能一直婆婆媽媽。”

說罷，他轉頭看向自己公司的法務，“怎麼樣？你這邊還有沒有什麼問題？”

法務是個四十歲出頭的男性，戴着眼鏡，看起來十分嚴謹的樣子。

大家談判階段，他一直專注聽着，時不時盯着合同看幾眼。

“合同這邊沒有什麼問題。”玉隆的法務低聲道，他一直在看合同，合同措辭都很嚴謹，沒有什麼問題。

只要條款談妥了，法務這邊不需要修改什麼。

“好。”房運一拍巴掌，“立言你覺得怎麼樣？咱們什麼時候籤合同？”

“房總若覺得沒問題，當然是越早籤越好，我們可規劃着年後片子能上呢。”鍾立言終於坐直了身體，淡然笑道。

佔雲這邊的訴求，已經全都談妥，他這邊一點需要補充的都沒有。

“行，那就恭喜咱們達成合作了。”房運爽朗笑着站起身來，展臂向鍾立言。

鍾立言便從善如流站起身來，與之相握。

兩個男人的手厚實有力，在小桌上方用力握住，又輕輕搖了搖。

鞠禮暗暗舒口氣，一股疲憊襲來。

雖然看起來她一直很淡定從容，實際上心裏緊張着呢。

手心一層層的出汗，她只怕自己一句話沒說好，房運堅決不退讓，弟弟便會失去他中意的角色，乃至失去小祕書系統中提到的成爲大明星必經的一個機會，甚至影響到未來的發展。

呼……

還好，總算沒再出紕漏。

……

接下來，胡璟跟白天寶一起配合法務修正了合同中的一些條款，反覆審覈後，雙方完成了簽訂。

一整天的高強度談判，所有人都太累了。

但該有的應酬還是要走完，大家抬屁股還要去喫飯喝酒。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房運轉頭看了眼表情放鬆，姿態悠閒的鐘立言，心中升起一陣嫉妒——

全會議室的人都絞盡腦汁的談判，說的口乾舌燥，累的腦仁疼。

鍾立言倒好，全程都沒怎麼開口，光坐在那兒莫測高深的微笑了。

除了會議結束的時候，總結個陳詞外，鍾立言還說過別的話嗎？

房運用心回想了下，好似沒有。

一會兒喝酒的時候，非得狠狠灌一下這小狐狸不可！

真的令人羨慕。

鍾小狐狸是怎麼□□的下屬？

怎麼就這麼省心呢？

瞧瞧胡璟和鞠禮那個祕書，配合的多好，一唱一和的無死角談判。

他這邊呢，還得給白天寶兜底，親自下場。

是他做事情太喜歡親力親爲了，沒給下屬放權，還是鍾立言馭下真的夠強？

房運一邊往外走，一邊抿着脣想，回頭閒下來，他非得好好琢磨琢磨這個事兒。

……

鞠禮舒展了下雙肩，揉了揉太陽穴，收好文件，挎上愛馬仕包包，夾上自己和鍾立言的外套後，抬起頭便見鍾立言正磨磨蹭蹭走在前面。

她忙快走兩步跟在他身側。

鍾立言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挑起，趁衆人不注意的走出小會議室門的功夫，伸手在她後腦勺上拍了拍——

恩，拍到了，達成所願。

“鞠靖有你這樣的姐姐，是他的幸運。”說罷這句話，他才昂起頭恢復冷然表情，釋放着威壓，走向等在前面的房運。

有鞠禮幫忙操持一切，做守城者，真的太可靠，太令人放心了。

鍾立言心裏莫名有些驕傲，這樣的鞠禮，是他的小祕書。

是他認可和看重的人。

他鐘立言，眼光果然一如既往的一流。

鞠禮聽到他的話，斂目垂眸，面頰微微熱了熱。

胸腔裏滿滿的幸福和自得。

好像又被老闆認同和誇獎了呢。

悄悄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好感度果然漲了個1.

嘴角不受控制的一翹，是甜蜜的弧度。

……

一行人走出玉隆董事長房運的辦公室，熱絡交談着，穿過辦公區。

鞠禮的大學同學徐紅，正在電腦前做ppt，聽到聲音下意識轉頭張望。

隨即，她便看到房董事長跟一個看起來很厲害的人並肩，鞠禮就站在那個足以跟房董事長並肩的英俊老闆身邊。

而玉隆的發行副總白天寶呢，這個自己每次見到都不敢抬頭與之對視的大佬，此時此刻，正與鞠禮並肩，親密交談着。

？？？

鞠禮？

那個大學時候低調少言，忙於打零工賺錢卻仍窮困潦倒的學霸？

那個曾經衣着寒酸，頭髮都自己剪的來自北方苦寒之地的女同學？

“……”難道，鞠禮傍上超強大腿了？

擠上上流社會了？

等等！

鞠禮背的那個是愛馬仕嗎？

臂彎裏夾着的好像是maxmara經典款大衣？

難道她穿的香奈兒短靴也是真的？

還有！

鞠禮說的今天晚上有應酬要跟，不會是同房董事長喫飯吧？

咖位這麼高？

怎麼會變化這麼大？！

真的是同一個鞠禮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房運：非得把小狐狸灌醉不可。

一向很自律的鐘立言忍不住將目光掃向鞠禮，今天他跟小祕書同住一間總統套，喝醉……好像也會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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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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