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昀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又回眸驚愕地看着方嫿,這纔將聲音壓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怎麼會在這裏?”
方嫿低沉着臉色道:“你先給他看看,剩下的事,我慢慢再和你解釋。舒虺璩丣”
蘇昀心中有氣,她不在方嫿身邊她到底能惹出多大的事?她有些憤憤地伸手拉過燕修的手,他略一笑,低語道:“昀姑娘好大的脾氣。”
蘇昀冷笑道:“在滄州的時候華先生不就警告我們娘娘別接近王爺嗎?那現在算怎麼回事?王爺難道不知娘孃的身份,你想害死她嗎?”
“阿昀!”方嫿伸手撫上蘇昀的肩膀,喟然嘆道,“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傷了他,他也不會滯留在宮中。嫘”
“傷了哪裏?”怪不得脈象這樣虛弱,蘇昀的黛眉深蹙,眸子裏的怒意散了些,抬眸道,“扶王爺過來一些。”
方嫿小心扶住他,咬牙道:“他被我刺了一刀,還有,他的藥快沒了,阿昀,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去找華先生?”
她的話音才落,便聞得燕修道:“不能去找華年成。獒”
“師叔”
“嫿兒,昀姑娘現在行動不便,若要找華年成,她必不能獨自避人耳目前去,你還想不明白嗎?嗯”
蘇昀有些粗魯地將他的衣服揭開,他悶悶一哼,有一包東西從他胸前掉出來,他一手拽住,不動聲色藏於身後。蘇昀纔不管他藏了什麼,目光定定落在他的傷處。看得出紗布纏得很認真,可隱隱還是有殷紅之色透出來,蘇昀的眉心緊蹙,沉聲道:“拿剪刀來。”
上回剪過紗布,剪刀還各擱在頭的櫃子裏,方嫿轉身便取了來。蘇昀接過,利索地將纏住傷口的紗布剪斷,她一把將沾着血污的紗布扯掉。
蘇昀咬着脣,果真是這樣!
方嫿倒吸了一口冷氣:“怎麼會這樣?阿昀,我我明明是上了藥的!”
蘇昀的眉頭不見舒展,她盯着傷處看了半晌,才道:“傷口需要縫合,王爺又沒有服藥,自是好不了。”
“縫合?”方嫿的臉色越發蒼白。
蘇昀點頭道:“縫衣服你會吧?去找針線來,還要酒,再打一盆水。”她有條不紊地說着,方嫿的臉色有些沉,如此大動干戈,別說延禧宮的宮人,外頭的袁逸禮可不是好唬弄的!
“嫿嫿?”蘇昀見她站着不動,不免又叫她一聲。
方嫿慘白一笑,低聲道:“我知道了。”她轉身行至外頭,燕修略撐起身子道:“攔住她,她不能去!”
蘇昀不悅道:“難道王爺真的想死在這裏嗎?”
他不看她,徑直推開她的手:“嫿兒”
話才脫口,便聞得外頭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燕修的心驀地一沉。
容止錦百無聊賴坐在院中,他同袁逸禮自是沒什麼好說的,眼下蘇昀不在,他心裏更是憋得慌。
門突然被推開了,露出蘇昀驚恐的臉:“侯爺不好了,娘娘不慎手上的傷口又裂了!”
“什麼傷口?”容止錦疾步過去,探頭探腦地便想進去。
偏蘇昀攔在門口道:“前些日子照顧太皇太後時不慎弄傷的,便是皇上也病了的那日,她沒宣太醫,可現在傷口又裂了,你能不能去找些酒來,再準備一盆清水,哦,還有上好的藥,乾淨的紗布”
“我知道了,你等着!”她的話還沒說完,容止錦已轉身衝出去了。
蘇昀鬆了口氣,關門時瞧見袁逸禮正直直地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帶着一抹探究,蘇昀心虛地一愣,忙合上了房門。
燕修伸手按住方嫿手上的傷,他的容色裏略有怒意:“爲什麼要這樣做?”
方嫿忍着痛,卻還笑得出來:“上回瀲光給我藥的時候便同太醫說是我的手受了傷才問太醫要的,現下豈不正好合了瀲光的話嗎?”
“嫿兒”
“你別說了,只要你能好起來,我受這點傷也是值得的。”
蘇昀在外頭聞得這話,更是生氣了,上前就拉過方嫿的手用力按住,冷冷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還真是不愛惜自己!”
“阿昀”
“一邊待着!”
方嫿卻不怕她,知道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看見這樣的蘇昀,她心裏很高興。有姐妹在身邊的感覺真好,她卻尚未相處留下蘇昀的理由,這樣一想,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容止錦準備了東西前來,蘇昀以男女授受不親爲由叫容止錦留下了東西便出去。
先替方嫿上了藥,這才入了內室。
蘇昀讓方嫿點了一根蠟燭,自己則在棉帕上倒了酒欲清洗他的傷處。燕修抬手攔住她,虛弱道:“我自己來。”他長這麼大,除了方嫿,還不曾有第二個女子碰觸過他的身子。
蘇昀嗤聲道:“王爺也執着於那些虛禮嗎?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大夫的手下沒有男女,只有病患!”語畢,她看也不看他,直接推開他的手,沾了酒的棉帕已擦拭着他傷口的血污。
他本能地拽緊了被衾,方嫿忙扶住他,目光看向蘇昀道:“阿昀,你輕點!”
蘇昀氣道:“九王爺自己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就該想到會有這種下場!還有,誰叫他碰上你這個庸醫!”她瞪一眼方嫿,又是狠狠道,“我現在替他縫合,你就好好跟我說一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她本就沒打算要瞞着蘇昀,只能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
蘇昀轉身將長針在火上烤了烤,一面聽着,一面道:“王爺,奴婢的針線活挺爛的,到時給您留下一道難看的傷疤您可別怨奴婢。”
燕修半靠在方嫿懷裏,他的語聲微弱,似又帶着笑意:“看來她很不喜歡我,難爲她肯救我嗯”
方嫿不忍去看蘇昀替他縫合的場面,咬着脣別開臉,心“彭彭”跳個不止,她不自覺地抱緊了懷中之人,開口道:“阿昀不是故意的,你千萬別怪她。”
他哪裏是真的怪蘇昀,今日見蘇昀來了,他是心裏高興。那一夜他高燒不退,雖是昏迷着,恍惚中卻又像是什麼都清楚着。她孤身一人,所以他拼命地撐着,如今這樣一鬧騰,意識下僅存的一絲強人也像是隨風散去,難受便是難受,他無須再硬撐了。
嘴角殘存一抹笑意,他的頭緩緩從她肩頭滑落,直接昏倒在她懷裏。“師叔!”方嫿大驚,忙看向蘇昀,“阿昀,怎麼會這樣?”
蘇昀收了針,替他上藥、包紮,這才鬆了口氣道:“照他的情況,能熬到現在就不錯了。”
“是他的病嗎?阿昀,我見過華先生替他扎針”
蘇昀的眼睛撐大,喘着氣道:“嫿嫿,扎針的事我可不敢!我只能保證醫好他的傷,他的病我無能爲力!眼下沒有華先生在,他的病就只能這樣養着!我能給你開一些傷藥,讓人給你熬來,你讓他喝上三天,這傷也便無礙了。哦,還有,三天後替他拆線,這個很簡單,你過來,我教你。”
蘇昀不能在這裏待太久,方嫿送她出去,容止錦一見方嫿被包紮的手就皺眉道:“怎麼好端端就傷了?嚴重嗎?”
方嫿搖頭道:“沒事了。哦,對了,侯爺這幾日去看過皇上嗎?”
容止錦忙道:“去過了,不過太後孃娘說皇上要休息,不準讓人打擾,現下他的病好多了,你只管顧好你自己,皇上那邊有的是人照顧。”
“那就好。”方嫿點了點頭。
一直站在一側不發一言的袁逸禮突然道:“既如此,臣等就先回去了。”
方嫿突然拉住蘇昀的手,低聲道:“阿昀,我現在這裏脫不開身,你想想辦法再拖西楚太子一段時日,到時我一定會想辦法留下你!”
蘇昀衝她一笑,道:“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辦。”
容止錦笑着推住蘇昀的輪椅,轉身往前道:“本侯也不想蘇丫頭跟那西楚太子走,大梁少了蘇丫頭可就少了很多樂趣了!”
蘇昀的笑聲傳來。
方嫿不覺地笑了下,目光落在袁逸禮的身上。他的眸光卻是悄然往她身後的屋子看了一眼,聞得她叫了一聲“袁大人”,他才驀地回神,低下頭道:“臣先告退,娘娘請好好休息。”
語畢,他再不逗留,轉身便走。方嫿愣愣望着他的背影良久,心中略微有些不安,他方纔的神色,好似他知道了什麼。
方嫿深吸了口氣,安慰自己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將房門緊閉,點了火盆把燕修換下的帶血紗布統統燒盡,方嫿這才鬆一口氣。他還昏迷着,脈象雖弱卻還算穩定,蘇昀說她能治好他的傷,那她也就放心了。
一個時辰後,瀲光親自送了藥來,告訴方嫿太皇太後昏睡了整日。方嫿蹙眉問:“太醫怎麼說?”
瀲光嘆息道:“太醫說太皇太後這病是好不了了,大限之日是遲早的事,奴婢知道她全憑王爺的事才吊着。王爺大病之身,如今又身受重傷,也不知何時才能好。”
方嫿扶他起來喂他喝藥,瀲光突然跪下道:“奴婢是替太皇太後謝娘娘對王爺的救命之恩!”
方嫿啞聲道:“現在還說這個做什麼,你且先回去吧。”
瀲光起了身,又看方嫿一眼,她的目光半夾雜着一抹複雜之色,隨即轉身出去。
整整下了一日的大雪,及至傍晚,整個皇宮都已銀裝素裹,一眼望去,茫茫不着邊際。
延寧宮裏,幾抹身影急急穿過了院落往內,白色雪地裏,印出數行清晰的腳印。
珠簾破開,寶琴神色凝重地衝進來,不顧容芷若在場,疾步行至太後身側,附於太後耳畔低言一番。
太後華美的眼眸猛地撐大,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手中的琉璃杯盞應聲落地,“砰”的一聲摔了粉碎。
“太後孃娘!”
容芷若喫了一驚,忙伸手扶住她的身軀,華貴宮裝下,容芷若覺出了她瑟瑟顫抖的身子。她忙扶太後坐下,寶琴已命人進來收拾地上的狼藉,她的臉色難看,站在一側一言不發。容芷若原本想問問發生了何時,但看見寶琴這樣的神色,只能緘了口。
夜風將雪花吹落幾許,韋如曦攏着狐裘跪在高大的梧桐下,她微微頷首,冰涼雪花落在臉頰,她的美眸裏噙着晶瑩淚珠,裸露在外的手早已凍僵,她卻仍不願起身。
宮女在後面勸着:“娘娘還是進屋吧,老天已看到您的誠意,會保佑皇上平安無事的。”
韋如曦沒有回頭,卻是問:“璃兒回來了嗎?”
宮女低頭道:“還不曾。”
韋如曦不覺咬着貝齒,她讓璃兒去紫宸殿打探消息,怎的到現在還不回來?
又有雪花伴着寒風飄落,宮女回頭之際便見璃兒急匆匆自外頭入內,她才欲開口,待看清了璃兒身後之人,宮女的臉色大變。
韋如曦閉上眼睛,誠誠替燕淇祈禱,也不知何時開始,身後的腳步聲似乎越來越近了。她睜眼回眸看去,皚皚雪地裏,早不見了宮女,只燕淇一襲白色裘貉直直立於身後。她還以爲瞧錯了,呆呆望了片刻,直到他一聲“曦兒”,她才慌張地從雪地上爬起來。
雙腿也已凍得有些麻木,她一個踉蹌往前,他已伸手扶住了她。她驚慌抬眸,伴着碧紗宮燈幽暗的光,她卻實實在在看清了面前之人。
是燕淇沒錯!
多日不見,彷彿隔了千年萬年,她一頭栽進他懷裏,顫抖地抱住他,哽咽道:“皇上的身子都好了嗎?這幾日都嚇死臣妾了!”
他扶住她癱軟身軀,徑直帶她回了臥室。她緊緊依偎在他身側,仍有後怕:“臣妾好怕,怕您出事!皇上,真的都好了嗎?”
“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溫和一笑,道,“朕不是好好地來看你了嗎?”
她高興地落下淚來,忽而又急聲問:“是誰給皇上下的毒?到底是誰那麼膽大妄爲?”
燕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的話語寡淡:“朕已讓人徹查過,毒源並不在紫宸殿。”
“那是”韋如曦美麗的雙瞳撐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燕淇。
他卻又一笑,淡淡道:“放心,朕心中有數。”
韋如曦一怔,聞得他又道:“從今往後,有朕在,宮裏誰也不能再欺負你了。曦兒,從今日起,你搬去朕的紫宸殿住。”
“皇上”韋如曦驚詫地看着他,即便是皇後也是沒有資格與帝同住的,她她不過一介妃子而已。燕淇卻拉了她起身道:“朕知道朕臥牀這幾日你受了很多氣,朕就是要讓後宮那些人知道,朕就是喜歡你!”
他要把她帶去紫宸殿,他說喜歡她
霎那時光,韋如曦覺得什麼都值了。
太後聞言很快便趕來了紫宸殿,韋如曦纔要行禮,便聞得太後怒道:“哀家要和皇上說話,你還不退下!”
韋如曦的臉色蒼白,纔要告退,燕淇卻一把握住她的手道:“母後有什麼現下就可以說。”
太後滿臉怒意,憤憤道:“皇上這是做什麼?別說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妃子,即便她是皇後,也不能與皇上同進同出住在紫宸殿!”
燕淇冷冷一笑道:“規矩是人定的,朕是皇帝,難道還不能與心愛的女子朝夕相處嗎?”
“皇上!”太後的臉色鐵青,目光直直的落在他的臉上,見他神色堅定,這才又稍稍緩和道,“哀家也是擔心你的身子,病剛好,應該好好休息,你要寵幸她,日後有的是機會。”
韋如曦被太後說得滿臉窘迫,她忙低頭道:“太後孃娘請放心,臣妾不會纏着皇上,這段時間定會囑咐皇上好好調養身子。”
燕淇笑道:“如此,母後還有意見嗎?”
太後冷哼一聲,氣得說不出話來。
寶琴扶太後出去,勸說了一路,太後忽而又想起什麼,駐足道:“玉清宮那邊好久沒消息傳來了,嫵昭儀這段時間怎麼樣?”
寶琴忙答:“回太後孃娘,奴婢時常有去打探,昭儀娘孃的胎很好,您不必掛心。”
聞言,太後這才鬆了口氣:“告訴底下的人,給哀家好好替嫵昭儀保胎,若有任何閃失,哀家決不輕饒!”
“是。”寶琴低頭應聲。
長裾漫過皚皚雪地,寶琴回眸看了一眼,身後宮殿奢華莊嚴,宮燈透着薄薄的光,在這長夜裏顯得越發肅穆寂寥。
方嫿按着蘇昀說的替燕修拆了線,連服了三日的藥,他的傷勢果真好了很多。方嫿每每喂他喫藥他也不曾拒絕,半靠在牀上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一旦出了宮,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他晃晃又想起那日她伏在他胸口說的話,她說她自私得想他的傷永遠不好,這樣她就能一直霸着他。
他不覺一笑。
“笑什麼?”她蹙眉問他。
他低聲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那也一定是和我有關的事!你說,什麼事?”她將空碗擱下,一本正經地問他。
他輕笑着掀開被子,她忙按住她:“你做什麼?”
他低言道:“扶我起來。”
方嫿忙道:“不可以!傷未好前不能下牀!”
他不禁莞爾,溫潤笑道:“嫿兒是要拿我當囚犯一樣管着嗎?便是囚犯的牢籠可也比這牀榻大一些。”
方嫿氣結,見他自己扶住了牀柱,她無奈只能扶着他另一邊。將後窗微微打開一條縫,外頭的雪融的差不多了,風尤其的寒冷。方嫿欲將窗戶合上,他卻攔住了她的手,道:“雖是寒了一些,倒也覺得清新。”
她故意道:“你是在說我屋內的薰香不好聞嗎?”
許是扯到了傷處,他下意識地撫上窗欞,俊眉微蹙,片刻,才又道:“沒有,我只是在想,做一個普通人,就再不必這般遮遮掩掩,每天都能呼吸着新鮮空氣。”他說着,緩緩轉身,脊背靠在冰冷牆壁上。
“師叔。”她抬眸看他,他亦是低眉垂目,墨色瞳眸裏映出她擔憂神色。他愣愣看一眼,忽而低下頭來,冰涼薄脣含住她的脣瓣。
這一吻,溫柔似水,繾綣纏綿,宛若平靜湖面上綻放的漣漪,絲絲撩撥着她顫抖的心絃。她踮起腳尖回應他的吻,分明不是第一次吻他,卻不知怎的笨拙起來。掌心熨帖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隔着輕薄衣衫傳來,她的心跳卻加快,不顧一切抱住他。
一柔一沉兩道喘氣聲漸漸急促起來,她悄然離了他的脣,撲進他的懷裏道:“師叔,你帶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