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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西征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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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歸鄉的軍隊,沿途受到了規模空前的歡迎。每路過一個營地,就會引發近乎狂歡的情景。歡迎的百姓如果在隊伍中發現自己的親人或熟識的朋友,那麼這種狂歡之中又會添加進許多熱淚與傾訴。是啊,又是一個三年——將軍百戰死,壯士三載歸。

置身於這種熱烈氛圍之中的成吉思汗卻從中發現了另外一個新現象:草原變樣了。第一個顯著的變化就是部落數量的大幅度增加。幾年前,往往要走上數日纔會看到零星散佈的小小營地,帳幕破舊,羊羣稀疏,民衆面有菜色,衣衫破舊,與今日相比,實有天淵之別。那些笑容以波瀾起伏的簇新帳幕爲背景,是如此動人,如此靚麗。

"汗兄,你快看那邊啊!我們的理想實現啦!"

別勒古臺興沖沖地拍馬追上成吉思汗,手指遠方興奮地大叫道。成吉思汗循着他的手指望去,但見遠處起伏平緩的小丘上,雪白的綿羊如雲羣行,一片又一片,從這個山丘漫上另一個山丘,悠然自得地隨意遊走着。在從山丘之間,隱隱顯露出衆多白色的氈帳,比面前的營地更爲壯觀美麗。

這,正是當年前往翁吉剌部完婚的途中,兩兄弟共同描繪的蒙古的未來。時隔三十餘載,當他們都已逼進老境的時候,夢想終於化爲了現實。望着激動萬分的別勒古臺,成吉思汗自己也受到了感染,臉上泛起了爍爍紅光。

部隊每天都穿行在歡樂的海洋之中,彷彿整個草原都在爲他們喝彩,驛道則化作了奔流的大河。他們沒有走返回不兒罕山的舊路,而是在接近克魯漣流域之前轉而西行,向杭愛山與薛靈格河流域進發。

"我的大鬍子朋友,我要給你一個驚喜。"成吉思汗向耶律楚材笑道,"我們這次不回不兒罕山啦,我們要去哈剌和林。"

"哈剌和林?那是什麼地方?"楚材問道。

"那裏是蒙古的中心!我們蒙古人的第一座城市將出現在那裏!(1)"

"城市?什麼樣的城市?"

楚材大爲好奇。在他想來,能使蒙古人不破壞城市已是一個相當的進步了,還能指望他們去建立城市嗎?這個疑問在不久後就從眼前的情景之中得到瞭解答。

那真的是一座城市!即使它尚未完全落成,然而無論是外圍土木結構的城牆,還是其中木石結構的房屋,以及縱橫交錯的街道,都足以證明它完全具備了一座城市的全部特徵。

此後數日,楚材獨自在城市內外進行了細緻的勘查。就其整體規模而言,完全無法與中都、開封、大定和大同這樣的都會相媲美,然而依舊不減其背後所蘊藏的重大意義。

哈剌和林的城壁爲黏土沙石結構的長方形,南北二公裏,東西一公裏,周長七公裏多。有東西南北四門,西北有高臺,地基爲六十四根石柱,上面是大汗所居的殿堂,已經完工。遠在城外就可以看到用紅綠兩色彩釉瓦鋪就的,有着華麗飛檐的殿頂,殿堂的地面上鋪着碧綠色釉磚,使人於不經意間發生錯覺,彷彿自己仍舊行走於草原之中(2)。這宮殿目前還未竣工,據說還邀請了來自極西之地的畫師於壁上作畫,而做爲未來主人的成吉思汗目前仍舊居於城外的大宮帳中。

楚材正自陶醉在這座集中原與異域風格爲一體,寓新穎於精緻之內,融恢宏於簡約之中的建築物中之時,忽聽背後有人在呼喚他:

"烏圖合撒兒大人。"

回頭看時,見是一名大汗身邊的怯薛歹。那人行至近前,又道:

"大汗召開緊急軍議,請你速去。"

楚材心中一動,暗想:要對古出魯克用兵了嗎?

他的猜測果然不錯。就在他探訪新城的時候,高昌畏兀兒的亦都護巴而術所派出的第二位告急使者則在向成吉思汗控訴着那位那位竊居哈剌契丹王位的前乃蠻王子的諸般暴行。從他那充滿悲憤的陳述中,可以感到西北方向正在經歷着毀滅性的動盪與不安。古出魯克正在糾集起所有仇視成吉思汗的舊殘餘勢力,並結聯花拉子模算端國,磨刀霍霍、蠢蠢欲動。同時,他還肆意踐踏當地的所有故有風俗與宗教習慣,帶領騎兵踐踏農田,破壞灌溉,強迫那些土著們拋棄信奉了幾百年的伊斯蘭教義,改宗他所信奉的景教,甚至於將虔誠的老教長活活釘死在國都八剌撒渾(3)的城門之上。在將國內搞得一團糟的同時,古出魯克還繼續向成吉思汗的帝國發起了挑釁,以突襲的手段殺害了從屬於蒙古的阿力麻裏王布札兒並圍攻其國都,還不斷派出軍隊騷擾高昌國的邊境,進行掠奪與屠殺。凡此種種暴行,樁樁件件令人髮指,以至於回鶻使者在陳述時往往聲淚俱下,泣不成聲,使聽聞此事的衆將羣情激憤,紛紛向成吉思汗請戰。

對此,成吉思汗卻並未迅速做出任何答覆,更未發佈備戰號令,只是通過塔塔統阿溫的翻譯,以溫言安撫使者。如此暖昧不明的行動不免令衆將深感愕然,卻沒有人敢於當面向大汗提出置疑。楚材正是在此時悄然進入宮帳,隱身於角落之中一言不發。

成吉思汗本人似乎也無意向任何人提出諮詢,這一場所謂的緊急軍議在不久後,便函隨着畏兀兒使者的退場而不了了之。楚材隨着迷惑的人羣不聲不響地向前走,沒行出數步,便被從背後趕上來的郭寶玉追上了。他也沒說別的,只是邀請楚材前往自己的帳幕之中飲酒。楚材欣然應邀,與之對坐飲酒,談論的話題也就不由自主得轉向成吉思汗對西方的態度之上。

郭寶玉感慨道:"晉卿兄,大汗這次伐金歸來,莫非累了不成?"

楚材微微一笑,反問道:"郭兄這話是從何說起?"

"若非如此,因何對古出魯克的種種公然敵對行徑不聞不問呢?"

"郭兄是聰明人,卻也不能看透大汗的心思啊。"

"晉卿兄請賜教。"

"大汗一代雄主,志在四海,徵服一個小小的金國是不能滿足他的。大汗此時所採取的正是以靜制動的手段,大是高明啊。"

"晉卿兄,你的意思是……"

"是的,大汗在等。"

"等什麼?"郭寶玉追問道。

"當然是成熟的機會。"楚材悠然地呷了一口酒,方道,"首先,他在等那些分散的敵人匯合起來,以便聚而殲之,永絕後患;其次,他更要等到古出魯克在哈剌契丹國內人心喪盡、惡貫滿營,到那時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備,然後興師往討,以弔民伐罪之王師對殘民以逞之暴君,則將無往不利,事半功倍啊。"

"哈哈!好一個烏圖合撒兒!大汗果然沒看錯人!"

朗笑聲中,帳幕門開,大將速不臺闊步而入。跟在他背後同來的還有大王子朮赤與另一大將者別。

帳內二人連忙起身相迎。

速不臺道:"大汗剛剛向我們傳將令的時候就說,他這些安排能瞞過我們,卻決計瞞不過晉卿先生,這不就一說便中了麼?"

楚材笑道:"在下愚鈍得緊,只是隨意猜測,湊巧而已。"

速不臺道:"先生就不必客氣了。大汗剛纔命我準備出兵,與朮赤王子分兵兩路進討阿勒壇山中的乃蠻與蔑兒乞惕殘寇,命者別將軍進擊哈剌契丹,追殲古出魯克。"

"大汗終於要行動了!"郭寶玉神色凜然道。

"郭先生,大汗命你以副將的身份輔佐於我。"者別不喜笑談,以平淡的聲音向郭寶玉轉述了成吉思汗分派下來的任務。

"太好了!"郭寶玉大喜道,"請問將軍準備何時出發?"

"就在這一兩天內!"者別道。

郭寶玉興奮得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嘆道:"大汗平定西方的大計就在你我手中展開了!"

※※※※※※※※※

所謂中亞之地,從現代地理來看,泛指中國的新繮地區以及前蘇聯中亞五國西部——即巴爾喀什湖以東、阿爾泰山之西、帕米爾高原及崑崙山以北的一片廣袤土地。中國古代的典籍稱這裏爲西域。是一片以沙漠、內陸河湖、高山及綠洲爲主要地貌特徵的土地。根據紀元前二世紀的中國探險英雄張騫的描述,這裏已經是全球沙漠化最爲嚴重的地區之一。

北部靠近天山和阿爾泰山一帶的沙礫和鹽鹼粘土荒漠完全是蒙古戈壁的延伸,中部則是該地區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瑪幹沙漠,時隱時現的塔裏木河懶洋洋地從東向西貫橫而過,注入同樣半死不活,時隱時現的羅布泊沼澤。再向南就是與西藏地區的自然分界線——崑崙山脈和世界屋脊——帕米爾高原。在這些險峻的山脈和荒蕪的沙漠之間,星散着多片綠洲,其中以北部的吐魯番、和碩、庫車和阿克蘇,南部的車爾臣、克裏雅、和田和葉爾羌爲最大,它們得益於高山融雪所形成的季節性河流的哺育,而居民們則利用這天賜的生命之源建立了縱橫交錯的灌溉系統,帶動了種植業的興旺,使之猶如一座座神奇的花園般長青不敗於沙漠邊緣,呈現出兩彎新月之狀,交匯於喀什噶爾(Kachgar)綠洲以西。

這些農業綠洲也同樣是商業綠洲,其首要意義完全是不容置疑的。這條由張騫所開通的起於關中平原的長安,終於東南歐伊斯坦堡的絲綢之路穿過荒涼的中亞地區時,正是在沙漠的邊緣處產生南北兩條分支,同樣交匯於喀什噶爾之後復又分爲南北兩路:南路溯柯孜勒河進入今吉爾吉斯斯坦境內,帖着白色帕米爾的邊緣一路向西,在穿越阿賴山脈和外阿賴山脈之間的山口後入穆斯林世界;北線則越過天山的寒帶針葉森林,進入伊塞克湖區。這個高寒山地湖泊的四周終年爲冰雪所覆蓋,唯有湖的本身因地熱的原因,始終保持着流動,故而又有"熱湖"之稱。商路在楚河注入伊塞克湖口處轉向西北,橫穿富庶的伏龍芝平原後,就進入最爲艱難的路段——人稱"白色沙漠"的西伯利亞,只有體魄最爲強健,意志最爲堅定者才能到達終點站:歐洲。這些路線,猶如一根金線般將這些綠洲串聯起來,形成兩條帶着優雅弧線的,傳播文明、拓展財富的珍珠釧,維繫着漢民族的中原同波斯、伊斯蘭世界和歐洲之間的交流。

當這條偉大的商路開通之初,中亞的原住民還是那些與波斯人有着近親系,操印歐語言的粟特人,而他們的文化又明顯受到健陀羅、波斯、印度以及中國等各文化源地的影響,因而構成了一個多姿多彩的開朗時代。或許這個時代曾經絕無僅有,或者這個時代的愉悅已經深入人心,或許……太多的或許使得人們因之而產生出誓死捍衛之心,以至於他們憑藉微弱之力,倔犟地抵禦着來自周邊強勢的試圖控制他們的各種圖謀與行動。然則,正如寶劍有雙鋒,一切的富足來源於絲綢之路,隨財富流入的自然是人類趨利之心所引發的諸般紛爭。做爲溝通東西方的路橋,卻始終無法淡出政治的視線。終於,在各個草原或農耕帝國的輪番武力或文化衝擊下,粟特原住民們的抵抗終告土崩瓦解,煙消雲散。此後,回鶻佔據了東部的別失八裏(即吉木薩爾)、吐魯番、和碩和庫車等綠洲。關於回鶻人是怎樣來到這裏的,本書的第一章裏已經有所介紹,在此不多贅述。至於西部,則落入了接受伊蘭文化的突厥人手中。這便是哈剌契丹立國之前的中亞之形勢。

哈剌契丹一詞,源自歐洲與阿拉伯典籍,意爲"黑契丹",而中國古籍則稱之爲西遼。故名思意,建立這個國家的是一位名叫耶律大石的契丹貴胄,他於遼帝國行將滅亡前(即紀元1122年)率領一支二百人的小部隊北走,經過艱苦卓絕的萬里跋涉,沿途收集契丹殘部及康裏、葛邏祿、回鶻諸部,在進入今日新疆境內時,部下已有四萬帳之多。先後使高昌等國納表歸降,又西徵喀什噶兒和河中地區,先後將東西哈剌汗國及花剌子模置於自己的配下,構築了東臨鹹海,西及吐魯番,南至崑崙山、帕米爾高原,北達垂河(楚河)流域,合計四百萬平方公裏的龐大版圖,成爲中亞地區近百年中的絕對霸主。他依照當地習俗,自稱"古兒汗",又依中原習慣,建尊號爲"天佑皇帝",儼然成爲遼帝國繼承人,他於五十六歲上病故後,上廟號德宗。

德宗之後,哈剌契丹歷三代傳至大石之孫直魯古手中,迎來了災難性的末日動盪。先是直魯古本人一反父祖時代輕徭薄賦的善政,擅作威福,需索無度,引發了國人的騷亂並激怒了各個屬國。高昌回鶻的巴兒術、東哈剌汗阿兒思蘭和阿力麻裏王布札兒正是從這時起先後脫離了西遼的控制,轉而投向成吉思汗的懷抱。而另一主要屬國——建立於河中地區的花拉子模此時則國力日盛,向南擊敗大塞兒柱突厥,取得了對伊朗地區的控制權,建立起龐大的回教帝國。眼見西遼衰弱,便也起而反抗,並虎視其國土。當這些內憂外患紛至沓來之際,那位流亡王子古出魯克的到來,完成了對這幢搖搖欲墜的危樓的最後一擊,使之最終轟然倒塌。

紀元1208年,古出魯克流亡至此,向直魯古請求庇護。直魯古不但收容了這個落魄王子,而且還讓他做了自己的女婿。但是,古出魯克卻早已看出西遼的頹勢,遂於公元1211年挑起叛旗,囚禁了這位昏庸的嶽父並篡奪了王位。這一年正當成吉思汗首次興兵伐金之時,故而無暇西顧。如今,他的帝國已經向南擴張到了黃河流域,在採納了耶律楚材和郭寶玉等謀士所提出的"結好南宋、平定吐蕃、經營西域、徐圖中原"之策後,其兵鋒所指便轉向了這條最後的漏網之魚。

正如耶律楚材所指出的那樣,古出魯克的殘暴與短視斷送了他最後的機會。設想一下,如果他能夠在篡位之初就利用人民對固有暴政的憎恨而將其革除,那麼動盪的國政將會平息;再試想,假若他能夠暫時擱置下與盟友花剌子模因幾個邊境城鎮而發生的無謂爭吵,而與之合力進攻蒙古傾國南徵後空虛的後方,即使不能擊敗成吉思汗,卻也足以改變整個歷史時空的走向。這種二流政治家都可以輕易做到事情,對於古出魯克而言,卻顯得太過艱難。這位來自西蒙古的突厥牧人,根本無法理解,也無意去理解這些綠洲近親們的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他們的定居和農耕在他眼中顯得那樣毫無意義。

正所謂前門拒虎,後門迎狼,百姓們滿心以爲在打倒了舊昏君後會過上好日子,卻沒想到,迎來的新君竟是這樣一隻倒行逆施的野獸!於是,人們開始暗暗得將脫離苦海的希望寄託於東方威名赫赫的成吉思汗!他的狹隘、拙劣、傲慢、偏見恰恰與成吉思汗的寬容、精明、謙遜、睿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此,我們不得不說成吉思汗是幸運的,如果換做札木合、脫黑脫阿甚至塔陽不花來扮演這個角色,都很可能打亂他的全盤佈署。而歷史偏偏選擇了古出魯克,使得成吉思汗的徵服行動事半功倍。

懲罰之日的來臨是如此之迅速,這是屈出律所始料不及的。當他還在西方邊境上與花拉子模算端摩訶末進行劍拔弩張的對峙之時,者別的兩萬五千蒙古軍已經如疾風暴雨般席捲而至!他果然不負"箭"之命名,迅捷無倫的穿越回鶻地面,擊潰了正在進攻那裏的古出魯克的部隊,然後在回鶻人的引導下不費吹灰之力地橫越天山,進入哈剌契丹的北部。與此同時,脫忽察兒與速不臺的部隊則翻越了阿勒壇山,兵分兩路,包抄合圍,一舉殲滅了以蔑兒乞惕殘部爲首的敵軍,削去了古出魯克的一條臂膀。

者別軍在控制了阿力麻裏地區後,在那裏扶植了一位親蒙古的貴族爲王,經過稍事休息,便直取西遼國都八剌撒渾。他們溯伊犁河谷西行,穿過這片由草原、蘆葦叢、榆樹林和小沙丘所構成的平坦而略有起伏的平原後,進入了天堂畫境般的七河流域。在這片被衆多河流所撫育的土地上,綠浪洶湧的農田一望無盡,被密如蛛網的灌渠剪裁得修短合度,其間點綴着如紅寶石般嬌豔欲滴的果園。這裏的玉米、穀物、水果、蔬菜、亞麻等作物都有着驚人的產量,堪稱中亞的糧庫。蒙古軍的突然出現,並未引發住民的騷動與逃亡,反而自發地形成了歡迎的集會,他們主動拿出存糧來款待這些遠道而來,爲他們驅暴除惡的士兵,將他們當成了真主派來的救星。對此,者別採取了相當明智的回應。他嚴禁手下的士兵們進行任何掠奪和殺戮,不得踐踏農田,焚燒房屋。成吉思汗所精心打造的鐵樣軍規立見成效,士兵們不折不扣地執行了命令,秋毫無犯地通過了這裏,直趨八剌撒渾城。飽受欺壓的市民們發動了起義,打開城門,使得蒙古軍兵不血刃地佔領了此地。然而,他們並未在這裏找到古出魯克的行跡。原來,這座跨楚河而建的繁華都市對於慣居氈帳的他而言,實在是格格不入。因此遷往了昔日古兒諸汗們避夏之地——喀什噶爾。因爲那附近的草原使他感到很舒適。

如果將絲綢之路比作華麗的珠釧,那麼喀什噶爾無疑是其中最爲閃亮的一顆明珠。塔裏木河的支流喀什噶爾河在進入沙漠之前,展現出強勁生動的活力,歡騰的浪花衝擊着大地,開闢出這片肥沃的河谷。據說,上古傳說之中的旅行家周穆王就是在這裏會見了西王母。河谷兩側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其上分佈着人工開鑿的密如蛛網的灌溉渠道,它們錯落有致地分割着五光十色的果園、牧場、農田、森林以及山丘,而古老的城市就掩映於青山、綠樹和紅花之中。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紀元前的時代出現在中國史書之中記載的疏勒古城。這一記載的原始資料也同樣來自張騫的地理髮現報告。控扼絲路的優越地理位置曾使得這個土著城邦國家於紀元後七世紀進入全盛期,領土面積一度擴張爲"環五千餘里"。毋庸置疑,這是典型的雅典模式。這種繁榮的城市文化並未因疏勒的滅亡而成爲殉葬品,反而接下來年伊蘭-突厥時代繼續再放異彩,直到天下降下名爲古出魯克的大災星前,這裏一直保持着相當優雅愉悅的生活方式。

喀什噶爾地區在直魯古末年是反抗暴政的大本營,曾經爲古出魯克的篡位行動提供過大量的幫助,然而,他們卻成爲受害最深的地區之一。在古出魯克定都於之後的八年間,發達的農業遭受了毀滅性的破壞,因爲新國王認爲使他們享受自己的生活方式,信奉自己的宗教纔是最大的獎勵。蒙古軍的迅速到來和沿途的優異表現使人們感到八年來第一次看到了希望,於是立刻拋棄了恨之入骨的古出魯克,非但不助他守城,反而簞食壺漿響應蒙古軍。

四面楚歌的古出魯克眼見大勢已去,當即棄城而走,打算西逃花剌子模邊境,與在那裏的主力部隊匯合。可是,者別事先早已料到了這一點,派兵截斷了通道,迫使他僅帶着少數衛隊向南逃入帕米爾羣山之中,企圖憑藉崇山峻嶺來阻擋復仇之箭的追逐。在他想來,蒙古軍的掠奪習俗會使得他們在這個富庶的地區產生一定的遲滯,追擊的速度將會放慢。

大約是覺得心中有底,同時又考慮到此後還要在高山地帶做長途行軍,在入山不久後,古出魯克就命令部下們放慢速度,節約馬力。

這一小隊人馬踏着厚厚的積雪,尋覓着倏隱倏現的羊腸山道,向着慕士塔格峯的巨大冰川地帶走去。做爲西域最爲荒涼的區域之一,這裏的崖壁呈現出接近垂直的陡峭之姿,包夾着僅容單人獨騎通過的狹窄山谷。抬首仰望,頭頂的天空壓縮爲一條細細的線,再熾烈的陽光也難以穿透這千載難融的雪山。幽暗的空谷之中,惟有輕輕的馬蹄聲扣打着堅硬的山巖。熟知雪山習性者皆知,在此絕不能發出過高的聲音,哪怕是一聲咳嗽,就很可能招致一場雪崩,將所有的人徹底掩埋。

古出魯克一行就這樣默默前行,花費了數日才終於走出了這條死亡山谷。在看到晴朗的藍天後,大家都長出了一口氣。可是,腳下的山路卻愈發坎坷難行了。

"前面是什麼所在?"

古出魯克遙指前方的羣山問道。

"陛下,翻過那道山嶺後,就是撒裏黑山口啦。"

一名本地出身的侍衛連忙回答道。

"又是山谷嗎?"

古出魯克微微皺眉,看來這三天以來的艱辛經歷已經在他的心中打下了難以磨滅的烙印。

"陛下請放心,那裏雖然也是山谷,但是幅面很寬,還有一大片樹林。"

"樹林?"

古出魯克的眼睛一亮。有樹林就意味着有動物,有食物。此次倉惶出逃,隨身攜帶的口糧本已不多,經過這幾日消耗下來,更是所剩無幾。

"很好!到了撒裏黑,咱們就開始狩獵,多積存些口糧。"

"陛下英明。"

衆人一疊聲的回答道。在山谷中的這幾天,除了有些發黴的乾肉之外,他們就再也沒喫過熟食,連帶着腸胃都有些發黴了。此時精神復振,便隨着主君一路疾馳向那片希望之地。但是,包括古出魯克本人在內,誰也沒有想到,自己正在靠近死亡的陷阱。

"啊——啊——"當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不斷在身邊響起的時候,古出魯克才意識到危機的絞索已經垂在了自己的頭上。

"不能死在這裏!"

心念電轉之間,他迅速抽刀在手,一道閃電般的弧線劃過之處,兩支激射而至的箭簇已經被劈落。隨之,他飛馬向前,將一柄腰刀舞成一團雪花,上護自身,下護戰馬,意圖憑藉勇武逃出生天。

"哪裏走!"

這聲吶喊相當清晰地落入了古出魯克的耳中,他立刻辨認出這是蒙古語,心下愈發驚懼起來。隨之,兩條繩影晃動,向他襲來。

"不好!是套索!"

對於任何一名牧民出身的人來說,套索都是一件相當可親又可怕的東西。可親,是因爲它做爲放牧工具,時常伴隨於身邊;可怕,是因爲它同樣也是戰場上活捉敵手的必要武器。浸滿了油脂的繩索十分柔韌,再快的刀也無法一刀將其斬斷,一旦被套中,就會緊緊勒住對方,憑藉叫妙的繩釦結法,越是掙扎越難以擺脫。一個好的套索手,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受到廣泛的敬畏與歡迎。現在,古出魯克所面對的正是這種可怕的武器。他不敢用刀去碰,只是憑藉靈活的動作進行閃避。然則,耳中聽到對方的喊聲,卻使他心頭大震。

"抓住他,他就是古出魯克!"

聲音未落,又是數根套索飛來,封鎖了他身邊的全部空間。古出魯克無奈之下,只得甩蹬離鞍,打算將身體藏到馬腹下來躲避。然則,他的那隻腳剛剛脫出馬鐙,但覺倏然一緊,隨即便有一股力道將他向旁邊扯去。

他情知不妙,急忙揮刀斬落,企圖迅速斬斷繩索。可是,他的刀還未來得及斬落,手腕處又被套住了。連續中招後,他的心情愈發慌亂,肢體靈活度大減,稍一遲滯,相繼又有數道套索落在了他的身上。套索手們一齊用力之下,他再也做不穩鞍鞽,撒手扔刀,撲通一聲,摔落塵埃。

得手的蒙古軍發出一陣歡呼後,當即拖曳着古出魯克疾馳起來。堅硬鋒利的山石如同片片利刃,不斷切割着他的身體。不一時,閃亮的金甲和華麗的戰袍相繼支離破碎,頭臉手足被擦得鮮血淋漓。

此時,古出魯克的心中萬念俱灰,只求速死。他知道,一旦落入蒙古人的手中,只怕想死也難。當下,他心一橫,將自己的舌頭伸到上下牙膛之間,正要奮力咬下去,突然腦袋撞上了一塊突出的石頭,登時在劇痛之中昏了過去——

(1)關於哈剌和林(Qaraqoroun)的建成年代,說法不一。《元史.地理志》載,太祖十五年(紀元1220年),定都和林。伯希和同意這種說法。俄羅斯東正教傳教士亞金夫則將該城的歷史前推至克列亦惕時代。《拉施特書》則認爲該城爲二代窩闊臺大汗於太宗七年(紀元1235年)名漢人劉敏(德柔)主持修建的(參閱元好問《劉德柔先塋神道碑》,《遺山集》卷二十八)。

(2)此段描寫的根據來源於《盧布魯克東行記》。

(3)《元史》依蒙語音,稱虎思斡耳朵,在今吉爾吉斯斯坦託克馬克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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