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前,紀言大快朵頤。
至於那位剛死去妻子的丈夫,忽然間像沒事人一樣,繼續經營着飯店,甚至對紀言這個殺妻仇人,熱情招待,全然忘了剛纔發生的事。
顯然,副本秩序影響了他。
【怪誕小鎮】上,任何一位居民都以孕育肚子裏的詭胎,虔誠於【誕育之主】爲核心。
一開始對紀言的憤怒、悲傷、崩潰,是殘留的個人情感,此刻則完完全全是被支配的NPC。
妻子的暴斃,在丈夫看來,僅僅是少了個競爭對手,甚至幸災樂禍……
用完餐,......
雪盯着紀言,指尖緩緩撫過柺杖頂端鑲嵌的銀色齒輪,那齒輪邊緣泛着幽藍微光,像一滴凝固的霜。她沒說話,只是抬眸掃了眼孕婦枯槁如柴的手腕——那裏還纏着半截褪色的紅綢,綢面繡着歪斜的梵文,是鎮上老教堂每年誕育節分發的“聖佑帶”。
“教唆特權不是無解的。”雪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層下湧動的暗流,“它有生效閾值。居民越虔誠,越容易被蠱惑;但若‘虔誠’本身被證僞……”
她頓了頓,指尖在柺杖上輕叩三下。
咔、咔、咔。
三聲脆響後,那截紅綢竟自己鬆開了,無聲滑落在地。
紀言瞳孔微縮:“你動了她的信仰錨點?”
“不。”雪搖頭,從禮帽內抽出一把薄如蟬翼的銀刀,“我只剪斷了‘儀式媒介’。這紅綢本該系在她心口,不是手腕。系錯位置,等於整場獻祭儀式……漏氣了。”
話音未落,孕婦乾裂的嘴脣突然顫了顫,喉間滾出一聲含混的嗚咽,不是夢囈,而是清醒的、帶着驚惶的抽氣聲。
她醒了。
可眼窩裏那對眼球卻依舊空洞朝天,彷彿靈魂被釘死在某個不可見的維度,只剩軀殼在現實裏徒勞掙扎。
“媽媽……”她嘶啞地吐出兩個字,手指痙攣着摳進自己腹肌,指甲縫裏滲出黑血,“孩子……要出來了……它……它在咬我肋骨……”
紀言立刻蹲下,一手按住她劇烈起伏的胸口,另一手迅速撕開她胸前早已潰爛的粗麻布衣。
肚皮脹得近乎透明,青紫色血管虯結如蛛網,正隨着某種搏動節奏明滅閃爍。
而就在臍下三寸處,皮膚之下,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紅凸起正一下、一下地鼓脹——像顆活的心臟,又像只尚未睜眼的獨眼。
“不是詭胎。”紀言低聲道,聲音繃得極緊,“是‘胎核’。”
雪銀刀懸停在腹壁上方半寸,刀尖寒芒映着那凸起的每一次跳動:“10階詭物,不該有胎核。”
“所以才危險。”紀言抬頭,直視雪的眼睛,“胎核是‘容器’,不是生命體。它裏面裝的……是【誕育之主】剝離下來的一小片神性殘渣。”
他語速極快,字字如鑿:“【教皇】侍者根本沒想讓這些居民誕下‘孩子’。他在用全鎮人的血肉當溫牀,熬煉這枚胎核——等它吸飽了足夠多的絕望、母愛、自我獻祭的扭曲執念,就會自動‘結晶化’,蛻變成一枚【神性碎片】。”
河池秀不知何時已拖着半邊焦糊的身子挪到近前,耳朵豎得像只受驚的貓:“等等……碎片?那玩意兒能喫?”
“不能喫。”紀言扯開孕婦腰間一條浸透屍油的皮帶,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但能‘寄生’。”
那些刻痕並非文字,而是數百個微縮的、正在蠕動的胎兒側影。每個胎兒口中都銜着一根細線,線頭延伸向孕婦脊椎深處,最終匯聚成一股黑煙,鑽入她後頸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疤痕形狀,赫然是一張倒懸的塔羅牌:【教皇】。
“他在把全鎮人當‘活體針管’。”紀言指腹摩挲那道疤,“所有剖腹者,都在爲這枚胎核輸送‘情緒養料’。而真正被選中的祭品……只有這個孕婦。”
他猛然攥住孕婦枯枝般的手腕,將她五指強行掰開——掌心赫然壓着一枚銅錢,錢面陰刻“誕育”二字,背面卻用血寫着一個歪斜的“洛”字。
雪銀刀倏然一頓:“他早知道洛基會來?”
“不。”紀言將銅錢翻轉,颳去表面浮鏽,露出底下蝕刻的微型星圖,“這是【教皇】侍者留給‘接引者’的信標。誰最先觸碰這枚胎核,誰就被打上烙印,成爲碎片認主的第一候選人。”
他猛地抬頭,望向教堂廢墟方向:“洛基引爆榴彈時,根本不是爲了傷我們——他在製造‘混亂共鳴’!”
“混亂,是胎核最渴求的催化素。”
話音未落,孕婦腹部那枚胎核驟然暴漲!
噗嗤——
一聲溼膩的撕裂聲響起,她肚皮自臍眼處裂開一道血縫,暗紅胎膜裹着粘稠羊水,緩緩拱出!
但胎膜中央,沒有嬰兒面孔,只有一張不斷開合的、佈滿細密鋸齒的圓形口器!
“它在呼吸。”河池秀聲音發顫,卻仍不忘掏出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焦黑的劉海,“嘶……這口器,比我前男友的嘴還花裏胡哨。”
雪銀刀終於落下。
刀鋒未及腹皮,那層緊繃的胎膜卻自行崩開一道細縫,一線幽光從中溢出——不是血光,而是純粹的、令人心悸的灰白。
光所及之處,空氣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
“厄運實體化。”雪眼神一凜,銀刀橫擋在紀言身前,“它在排斥所有‘既定命運’。”
果然,那灰白光芒掃過紀言左臂,他袖口瞬間浮現出數十道細微裂痕,彷彿被無形之手反覆摺疊又展開,布料纖維徹底紊亂。
而更駭人的是——
洛基的身影,竟在灰光中一閃而現!
他牛仔帽檐壓得極低,半張臉隱在陰影裏,右手還保持着投擲榴彈的姿勢,左手卻死死掐住自己脖頸,指縫間滲出縷縷灰氣。
“咳……哈……”他咳出一口帶着金屬腥味的唾沫,抬頭時,右眼瞳孔已完全灰白,“原來……你們……提前破了‘臍帶’……”
雪冷笑:“你被胎核標記了。”
“廢話。”洛基喘着粗氣,抬起左手,只見他小指指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底下森白骨質,“它把我當成……第二號溫牀。”
他咧嘴一笑,金髮被汗水黏在額角:“但你們忘了——【命運之輪】侍者,最不怕的就是‘被標記’。”
話音未落,他竟主動將右手食指伸向那灰白光束!
滋啦——
指端血肉瞬間碳化剝落,露出焦黑指骨。而就在指骨暴露的剎那,灰光驟然暴漲,如活物般纏繞上他整條手臂!
“他在借胎核反向污染自己的‘幸運命格’!”紀言瞳孔收縮,“用厄運澆灌幸運,讓兩股力量在體內對撞——”
轟!!
洛基整條右臂炸開一團刺目金芒!
金芒中,無數細小的金色齒輪虛影瘋狂旋轉,每轉一圈,便有一縷灰氣被碾碎、蒸發。
可與此同時,他左耳垂上那顆褐色痣,正一寸寸褪色、龜裂,最終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猩紅跳動的肌肉組織。
“代價不小。”雪眯起眼,“他燒掉了自己三成‘本源幸運’。”
“值得。”洛基甩了甩焦黑的斷臂,新生的血肉正以詭異速度蠕動覆蓋,“現在……”
他猛地抬頭,灰白右眼鎖死孕婦腹中那枚胎核:“……它看我的眼神,和看你們不一樣了。”
果然,胎核表面那張鋸齒口器緩緩轉向洛基,開合頻率陡然加快,發出高頻震顫的嗡鳴。
而孕婦枯槁的臉上,竟浮現一絲解脫般的笑意。
“對……對……”她喉嚨裏擠出氣音,“您……纔是真正的……使者……”
紀言臉色驟變:“糟了!她把洛基當成了【教皇】侍者的真身!”
雪銀刀驟然回撤,刀尖直指孕婦心口:“必須終止獻祭契約!”
可刀鋒未至,孕婦自己先動了——
她那隻枯瘦如爪的手,閃電般探入自己腹腔裂口,五指深深插入胎核之中!
沒有鮮血噴濺。
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像是生鏽鉸鏈被強行掰開。
她竟硬生生將那枚搏動的胎核,從自己腹中剜了出來!
胎核離體瞬間,她全身皮膚如幹泥般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晶瑩剔透的骨骼。而那骨骼縫隙裏,正流淌着熔巖般的赤金液體——那是被榨取殆盡的生命力,此刻正逆向灌入胎核!
“她在完成最後一道‘血契’!”紀言暴喝,“阻止她!”
雪銀刀化作一道銀線射出!
可就在刀尖觸及孕婦眉心剎那——
“夠了。”
一個蒼老、沙啞、彷彿由無數人聲重疊而成的聲音,自教堂廢墟深處悠悠響起。
緊接着,所有崩塌的樑柱、碎裂的彩窗、甚至飄散的灰塵,全都靜止了。
時間,在這一刻被釘死。
唯有孕婦手中那枚胎核,依舊在瘋狂搏動。
而她空洞的眼窩深處,兩團幽綠火焰,緩緩燃起。
那不是人類的火焰。
那是……塔羅牌背面,被信徒用血與恐懼供奉了三百年的,【教皇】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