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拓北王府
一頂鎏金繡鳳的奢華轎子從偏門悄然擡出,轎簾低垂,只隱約能瞧見內裏晃動的暗影,一路平穩地朝着欽天監方向而去。
“聽說了嗎?王府的轎子剛出去了,王妃的身子可是見好了?”
街角茶攤旁,兩個穿短打的漢子壓低了聲音議論,眼角餘光還不住瞟向王府方向。
“豈止是好!”
另一人往嘴裏塞了口餅,聲音壓得更低,“我遠房表姑在府裏當差,聽她那貼身丫鬟說,王妃如今氣色好得很,臉上光彩照人,比沒病倒前還要精神呢。”
“這可真是奇了,臥牀整整半年,湯藥不斷都沒見起色,怎麼突然就好了?”
其中一人面帶疑惑,“最近也沒見宮裏遣什麼太醫察看。”
“莫不是欽天監驅妖邪奏效了?”
旁邊有人接話,語氣裏帶着幾分敬畏,“那可是拓北王的王妃!拓北王是誰?天女陛下嫡親的弟弟,當今聖上跟前最受信重的人,有他在,王妃怎能不好?”
“說起來,去年朱雀門之變,你們還記得嗎?”
有人話鋒一轉,聲音裏多了幾分神祕,“我聽衙門裏的兄弟說,那會兒拓北王在京的親信可是出了大力,不然長公主哪能那麼容易就鬥倒太子?”
“慎言!慎言!”
旁邊一位老者趕緊擺手,臉色發白地朝四周看了看,“這種事也是能隨便說的?真當北鎮撫司的人是擺設?小心禍從口出!”
……
“小……娘娘,到了
轎子穩穩停在欽天監門前,轎簾被輕輕掀開,一位身着孔雀藍宮裝的麗人緩步走出。
她身姿婀娜,裙襬上繡着的纏枝蓮紋在日光下泛着細碎的光澤,一旁的丫鬟連忙快步跟上,伸手穩穩託住她的手腕。
“都說了多少遍,讓你記牢了規矩,偏生就是記不住。”
王妃抬手,用塗着蔻丹的指尖輕輕彈了彈丫鬟光潔的額頭,語氣帶着幾分嗔怪,眼底卻無半分怒意,“這般毛躁,當心被人揪了狐狸尾巴去。”
“小圓纔不怕呢。”
名叫小圓的丫鬟捂着額頭笑起來,眉眼彎彎,滿是天真爛漫,“只要跟着娘娘,就算真被揪住尾巴,也有王妃護着呀。”
旁邊隨侍的幾個僕役雖偶有訝異之色,卻也只是微微側目,並未多言
這位拓北王妃臥病在牀半年,藥石罔效,近來卻突然無藥自愈,不僅精神矍鑠,氣血更是比往昔旺盛許多。
單看她那抹豔得發亮的紅脣,便可知傳言不虛——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鮮活氣色,絕非脂粉能堆砌出的模樣。
誰都知道,這名叫小圓的丫鬟原本不叫這個名字,是王妃病癒後親自改的。
更奇的是,這位從前以安靜嫺雅聞名的大丫鬟,性子竟也變得這般活潑跳脫,想來是受了王妃病癒後開朗性情的影響。
“你們在此等候。”
王妃收回目光,語氣淡淡吩咐道,“本宮爲王爺求支平安籤,去去就回。”
衆人自然不敢有異議,齊齊躬身應了聲“是”,目送着她攜着小圓,緩步走進了欽天監的朱漆大門。
……
“見過王妃,聽聞王妃是想爲王爺求安祈福?”
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卜算官快步迎上來,臉上堆着諂媚的笑,語氣格外殷勤,“下官不才,在推演祈福之道上倒也有些心得,王妃若是信得過,不妨讓下官爲您效勞?”
“本宮要見監正。”
王妃眼皮都未抬,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裏聽不出半分情緒。
那正八品的官員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面露難色地拱手道:“不瞞王妃,監正大人昨夜觀察星象,此刻怕是正參悟天機,我等屬下實在不敢貿然打攪……”
他話音未落,樓上傳來一道悠長的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王妃駕臨,蓬蓽生輝。監正有請,還請移步頂樓佔星臺一敘。”
王妃微微頷首,看向那卜算官,“現在,可以帶路了吧?”
“可以可以!請隨屬下前來!”
卜算官連忙點頭哈腰,心裏卻疑雲密佈。
這大病初癒的王妃突然找監正,監正竟還像是早有預料,這其中到底藏着什麼門道?
“娘娘,您怎麼知道監正一定會見您呀?您以前見過他嗎?”
小圓亦步亦趨地跟着,好奇地小聲問。
她聽府裏丫鬟們說,這位新任欽天監監正可不是尋常人,年紀輕輕就深得天女陛下賞識,聽說具有神鬼莫測之能。
王妃脣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似答非答道:“興許見過,也興許……沒見過。”
頂樓的門被推開,晚風裹挾着清涼撲面而來。
屋內一人身着玄色道袍,相貌平平無奇,屬於扔進人堆裏便找不着的大衆臉,唯有腰間懸着的那隻巴掌大的金色小算盤,在晚霞下泛着細碎的光,格外惹眼。
“是……是小人!”
小圓猛地瞪大了杏眼,嘴巴張得能塞下一顆雞蛋,指着那道袍人腰間的金算盤,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小圓姑娘說的應當是那位叫柳白的術士,而非在下。”
身着玄色道袍的年輕監正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地糾正道:“本官名爲柳墨,可不是什麼‘小人’。”
“道門的一氣化三清,倒真被你學了個透徹。”
王妃抬眼打量着他,脣邊勾起一抹冷笑,“難怪這般有恃無恐,看來是篤定只要本體不滅,這些分身就算折了,無非是費時費力再整出來幾個罷了。”
“王妃說笑了。”
柳墨並未因這帶刺的話動怒,指尖輕輕摩挲着腰間的金算盤,“分身雖能依循法訣化出,卻也需耗費大量性命修爲維繫。況且真身與分身到了後期,指不定還要生出主次之爭,屆時自己與自己相鬥,那滋味可算不上好受。”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王妃臉上,笑意裏多了幾分探究,“若是本官也有南灼花魁那手‘千面萬化’的本事,倒也不必費這般多心機了。”
這輕飄飄一句話,卻是直接道破了這位大病初癒的拓北王妃的真實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