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想學,倒也不是不能授予你
聽到對方毫不掩飾地驚歎自己的手段,王妃臉上的疏離淡了幾分,語氣裏帶了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哦?願聞其詳。”
柳墨顯然來了興致,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
這位敢以“拓北王妃”的身份堂而皇之現身京都的胭脂鋪主人,其易容術絕非江湖上那些糊弄人的把戲。
那是一種近乎脫胎換骨的扮演法,舉手投足間的氣度、眉宇間的神韻,甚至連說話時細微的語氣頓挫,都與真正的王妃別無二致。
若非這幾日夜觀星象,見到有妖星墜落燕京,恐怕此刻他也會被矇在鼓裏。
要知道,先前祕偵司的暗探曾暗中差遣天機閣術士,藉着爲王府驅邪的由頭前去觀氣,便是想用最頂尖的望氣術探查虛實。
可那些術士在府上足足做了三天法事,繞着“王妃”前後左右觀了個遍,愣是沒看出半點破綻,最後只能按捺下滿心疑慮,回宮回話時也只敢含糊其辭:“王妃吉人天相,沉痾已祛。”
這般能瞞過頂尖術士望氣術的不傳祕法,說是千金難買,都算是輕了。
“欲練此功,必先自宮。”
周南灼慢悠悠地拖長了語調,看着柳墨眼中的期待,忽然話鋒一轉,“若是監正大人有淨身的覺悟,本宮倒也不好藏私了。”
話落,柳墨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指尖摩挲算盤的動作也頓住了
周南灼正想得意地笑兩聲,卻聽他一本正經地說道:“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這下輪到周南灼笑不出來了,她挑眉打量着眼前的玄袍術士,滿臉詫異,“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分身。”
柳墨語氣誠懇,指尖在金算盤上輕輕一磕,“而且這一氣化三清修到至深處,是能轉化性別的。再說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迷茫,“我也不知道原身現在是否存活於世,更不知原身是男是女。”
“如果你的原身是女子,那應該怪醜的。”
周南灼上下掃了他兩眼,一想到這般平平無奇的面孔背後,真身或許是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太婆,心下便泛起一陣莫名的彆扭,忍不住撇嘴損道。
“醜倒是不醜的,最起碼也是尋常人的面相。”
柳墨不緊不慢地反駁,顯然不認同她這無端的言語攻擊。
他袖中藏着一塊“風月寶鑑”,那物件最是奇特,能讓人勘破世間情慾,更能照見人心底潛藏的形相。
他曾在鏡中見過自己的性轉模樣,雖算不上絕色,卻也是位眉眼周正的女子,絕談不上醜陋。
至於周南灼這般說辭,大抵是因她自身生得太過惹眼,看慣了鏡中風華,再瞧尋常容貌便覺平庸。
“好吧,本來還以爲你會像那金陵的白衣小人一般惹人厭,現在看來,得把先前的‘小人’稱呼收回來了
一番攀談下來,周南灼覺得眼前這位名叫柳墨的監正似乎沒那麼礙眼了,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分身本就差異巨大,想來是金陵那位分身觸了王妃的逆鱗。”
柳墨微微頷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促狹,“這裏便不替他道歉了。反正,王妃已經親手了結了他。”
“搞不懂你們這羣術士,弄出一堆分身,偏還立場不一,也不知道要鬧個什麼名堂出來。”
周南灼說的是實話,依目前掌握的情報而言,她還真搞不懂這位神祕術士到底存的什麼心思。
柳墨只是笑笑,沒有回答,反而主動問道:“王妃今日前來,可不是爲了與本官閒談的吧。”
……
“確實有一事不明。”
周南灼也沒打算藏着掖着,見柳墨抬手做了個“但講無妨”的手勢,便直言道,“你們逼他重出江湖,難不成就是爲了讓他勾搭小姑娘,再在江湖小輩面前耍耍威風,順便成全出一位陸地神仙?”
“王妃或許忘了本官方纔的話。”
柳墨指尖在金算盤上輕輕一點,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錯辨的界限感,“我與金陵那位喚作柳白的分身可不一樣。那種‘殺人不成,反送蠱蟲’的蠢事,我可不會做。”
柳墨自然清楚周南灼口中的“他”是誰,卻刻意避開直呼其名,更不認同將自己與那位自作聰明的分身歸爲一類。
“那羅網差事的夫妻劍魁,總不是旁人的手筆吧?”
周南灼眼眸微眯,似是想從對方的細微表情中看出蛛絲馬跡。
“若是我出手,斷然不會拖到嶽歸硯趕來救場。”
柳墨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甚至還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將嫌疑摘得乾乾淨淨,“至少也要逼他再動用一次底牌,再跌一次境,纔算不白費功夫。”
見周南灼若有所思,柳墨直言道:“江湖上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不總是我們這幾個老熟人。”
“便是昔日的十大宗師,除了洪祥和歲東流等寥寥數人看淡生死,又有幾人能對天人山那句讖語置之不理?”
柳墨指尖輕叩着星盤邊緣,語氣帶着幾分揣測,“說不定泗水城外那次襲殺本就是兩大劍宗設的一石二鳥之計,既清剿了宗門逆徒,又能將髒水潑給羅網。只是沒想到那夫婦二人早就失了銳氣,只想過普通老百姓的小日子。”
“那些人爲了虛無縹緲的飛昇,自然什麼都做得出來。”
周南灼眉峯微挑,話鋒一轉,“可你又爲何如此緊盯他不放?”
“很簡單。”
柳墨抬眼看向周南灼,語氣理直氣壯,“作爲朝廷命官,既食君祿,自當爲君分憂。太平教近年勢力膨脹,遍佈州府,此人爲太平教之首,不得不防。”
“他一個閒散江湖客,真要是覬覦那個位置,半年前就不會出現在別君山上了。”
周南灼覺得柳墨是在杞人憂天,依她對那人的瞭解,心裏有幾分志氣不假,但也頂多只侷限於江湖,真讓他做皇帝,怕是比殺了他還難。
“他想不想,是一回事;他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
柳墨淡淡道,說出一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豈不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身上的東西,本就足以讓天下人眼紅。”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落在周南灼臉上,意有所指道:“況且,還有南灼姑娘這等敵國勢力在暗中添柴加火,本官怎能不防?”
周南灼的臉色果然微微一變,眸色沉了幾分。
“若是本官算得不錯,金陵那次變故,其實是南灼姑娘一手策劃,幾乎算計了所有人。”
柳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包括那位算得上半個梟雄的安南王,包括我那位自作聰明的分身柳白。所謂謀反,從一開始就成不了事——你真正的目的,不過是想在他心裏埋下一顆種子,讓他看清自己手裏握着的力量,那足以顛覆天下的力量。”
“但很可惜,太平教那位二先生比你先一步試探了他的心意。他當時選擇放下,那粒種子也就捂不發芽了。”
柳墨的眸子漆黑如墨,“想來,你這次來到燕京,頂替那位已經嚥了氣的王妃,便是爲了在拓北王身邊落子吧?老實說,比起在他身上下注,這個謀算的成功性,或許更大些。”
話音落下,觀星室內陡然陷入死寂。
夜風穿過窗欞,吹動柳墨玄色道袍的衣襬,金算盤上的銅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
周南灼指尖悄然攥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那雙看向柳墨的眼睛裏,已然沒了先前的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