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矗立於中原腹地西側的一座雄山,峯巒連綿如臥龍
此山有三座主峯鼎足而立,最中間的那座尤爲挺拔,直插雲霄。
遠遠望去,峯頂彷彿光禿一片,只零星點綴着些歪歪扭扭的“樹影”。
但江湖人都知道,那些並非是尋常草木——而是劍。
相傳三千年前,曾有天外隕鐵劃破蒼穹,墜落於西山之巔。
隕鐵呈長條狀,或斜或直插進山巒深處,質地堅韌,靈氣充沛,竟是天生的絕世劍胚。
自那以後,江湖上每一位成名的劍客,都會不遠萬里奔赴西山,在那片隕鐵衍生的劍林中仔細挑揀一根合心意的劍條,鍛造成自己的佩劍。
古往今來,無數的劍客來到此地,打造了無數的劍。
有的劍客成了劍仙,劍開天門,飛昇而去,劍卻留在了西山。
或插於峯頂,或藏於崖壁,成爲後世劍客仰望的圖騰。
劍仙的後裔們世代守護着這片聖地,他們在此繁衍生息,自幼便與劍爲伴,最大的心願便是能獲得先輩仙劍的認可,參悟那縹緲的劍道至理。
千年時光悠悠而過,這些劍仙後裔聚居之處,漸漸形成了一座規模宏大的宗門——西山劍冢。
世人皆道這是劍的墳墓,埋葬着無數劍客的執念與過往。
但對真正的劍修而言,這裏卻是劍仙的。
……
韓去病懷裏抱着一柄劍,背上還揹着兩柄,正走在近乎垂直的石板路上。
他身後跟着個老人,是在山腳下遇見的。
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拄着柺杖,說是叫花子更爲貼切
“劍冢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換做從前,一心侍劍的韓去病絕對不會出言提醒。
畢竟山腳下那塊巨大的青石上,早已刻着“劍冢重地,擅闖者死”八個字。
那是傳說中一位棄文從劍的儒生劍仙留下的筆跡,筆鋒自帶鋒銳之氣,便是目不識丁的人,只要靠近青石,即便不刻意去看,那股凜然殺意也會像烙鐵般燙進心底。
西山的後裔,自降生起便被寄養在山下的村莊裏。
若想見到親生父母,他們必須頂着青石劍字的鋒銳,踏過八千級石階,憑自己的力量攀上西山。
唯有如此,纔會被西山承認,纔會被父母認可並相見。
是以劍冢從不需要守衛。
山腳下那塊凝聚着凜冽殺意的青石,連同那條筆直陡峭、從山腳一直鋪入雲霧深處的石階,便足以震懾所有人。
包括西山的後裔。
韓去病的記性極好。
他記得小時候在山下的村莊裏,有許多和他一樣的西山孩子。
但最終能攀上西山的,他數過,不超過一手指數。
而那些沒能攀上西山的孩子便成了村裏的孩子,等長大了,便是村民。
西山不會認可他們,素未蒙面的父母也不會與他們相認。
這便是西山,這便是劍冢。
一個只向以劍仙爲終極目標的劍客敞開大門的地方,容不得半分猶豫與退縮。
……
“你或許有些道行,但這裏是西山。沒受邀請,又無親傳弟子帶路,便是上了山,也會死。”
見老人仍跟在身後,韓去病又開口說了一句
這話他說得很長,解釋得也分明——除非對方耳聾,否則絕無可能聽不明白。
顯然,拄拐的老人還沒老到耳背的地步。
他應聲停下腳步,雙手交疊搭在柺杖頂端,用一種頗爲複雜的神色打量着韓去病。
“西山何時出了你這般好心腸的劍客?”
老人的語氣裏帶着幾分訝異。
韓去病頭一回勸退時,他其實就聽見了,當時只當是幻聽,沒承想,前頭這位始終未曾回頭的白衣劍客,竟是真心在提醒他。
“以前,我或許不會做這種事。”
韓去病望着前方陡峭的石階,聲音平靜,“但現在,我覺得該提醒你。”
“哦?這是爲何?”
老人歪了歪頭,“我可不知道西山會教劍徒這樣的道理。西山的劍又冷又硬,西山的劍客也是面冷心硬,我見過的,幾乎全是這般。”
“這確實不是西山教的道理。”
韓去病回過頭來。
他此刻忽然想找人說說話,因爲這個道理,連他自己也沒太想明白,說出來,或許能看得更清些。
“我下山時,遇到過一個人,也是位劍客。”
韓去病說着,眼神飄向遠方,似在回憶,“有天,我和他在城外碰到一對夫妻,那對夫妻想殺他。”
“有位護衛他的老前輩對上了那夫妻中的男人,我和他則應對那位女子。”
韓去病不擅長講故事,即便說的是親身經歷,語氣也依舊平實,沒有一波三折的點蕩起伏,“那女子很強,我和他聯手也敵不過。若不是有人援手,他險些就死了。”
“那位援手的人也很強,幾乎不弱於攔路截殺的女子。後來那對夫妻中的男人敗了,他們便輸了。”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像是不知該如何續接。
“所以你的那位劍客朋友,便殺了那對夫妻,奪了他們的劍?”
老人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兩柄劍上。
一柄碩大驚人,一柄精緻奪目,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沒有。”
韓去病搖頭,“他非但沒有報復,反而放過了那對夫妻,甚至庇護了他們。”
他想起自己曾問過夏仁爲何要以德報怨,陳風的那一跪真的值得換來這般待遇?
夏仁搖頭,只是指了指昏死的車廂裏的李景軒,告訴韓去病,其實是韓月的功勞。
“她本可以一劍殺了李景軒,再順勢刺向他身後的我,一招便能了斷。但她終究是心軟了,不想牽連無辜。我這人向來喜歡將心比心,既然她能心軟,我自然也可以。”
韓去病記得夏仁當時是這麼說的。
老人思索片刻,道:“那你的朋友,未免有些婦人之仁。”
“我當時也這麼想。”
韓去病坦言,“但後來,他又一劍殺了個人,出手極果斷。”
他想起在歲家看到的那一幕,夏仁一劍斃殺宇文疾時的決絕。
“那他殺的人,與他有深仇大恨?”
“沒有。”
韓去病答得乾脆。
宇文疾雖間接算計過夏仁,但比起差點襲殺夏仁的劍魁夫婦,還差得遠,算不上深仇大恨。
老人再問:“那他所殺之人,是個惡人?”
“算吧。”
韓去病回想宇文家對歲家的圖謀,宇文泰與宇文疾這對爺孫,確實稱不上好人。
老人聽完,下了定論:“那你的劍客朋友,是個好人。”
“嗯,你說得對。”
韓去病點頭。
老人似乎明白了什麼,“所以你想學他?”
“是。”
韓去病毫不猶豫,“因爲他的劍,很厲害。”
“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笑得很大聲,前仰後合,韓去病生怕老人一個不注意後仰的幅度太大,從幾乎垂直的臺階上摔了下去。
但老人沒有摔下去,只是邊笑邊說:“老叫花子我活了這麼久,還從沒見過西山的劍客去學別人的劍,竟還要學做好人!”
韓去病承認他說得對。
自己如今,確實在嘗試做一個不那麼面冷心硬的劍客。
臉或許依舊冷着,但心,總歸是想軟一些的。
該說的都已說清,老人退不退縮,他實在左右不了。
於是韓去病轉過身,繼續向山上攀登。
他背上那兩柄劍,一柄是當年寒月仙子的照月劍,另一柄是劍池陳風的巨劍大闕。
出發前,他特意去麪館找了那對夫婦。
他們早已不是劍宗之人,這些仙劍,本就該歸還。
夏仁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還建議他先行一步:“我之後造訪兩大劍宗,說不定要鬧出些動靜,你還是避避嫌好。”
韓去病本不在乎避嫌,但夏仁的話,他願意聽。便這般,他先走了。
身後的老叫花子,依舊跟了上來。
無論韓去病走快走慢,兩人始終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有趣,有趣啊……”
老人的笑聲還在身後斷斷續續地飄來,混着風聲,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