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過許多次與他的重逢
以她對他的瞭解,縱使如今自己身着龍袍、成就九五之尊,那傢伙見了她,大抵還是會弔兒郎當地喊上一句“公主殿下”;末了還會湊上前來,厚顏無恥地問一句:“不知殿下如今貴爲天子,還養不養面首?”
以她對自己高傲脾氣的瞭解,她多半會雙手叉腰,繃着臉瞪過去,故作威嚴地罵一句:“大膽刁民!見了朕還不下跪?”
可不管是以哪種形式開場,她心裏始終篤定:到最後,他一定會輕輕喚出她的名字。
因爲她記得,那人曾經說過:一個人的真名,才能真正代表自己,而非虛幻的頭銜與身份。
若真心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喚她的名字。
……
他們重逢了。
在奉天殿中。
一個端坐在御座之上,身着繡着五爪金龍的黃袍,生硬的面龐板着天家威儀。
一個裹着風雪,踏入大殿,滿朝文武盡散兩旁,驚駭欲死地凝視着其手中的劍。
“你可知你如今在做什麼?”
現內閣大學士兼國子監祭酒的謝雲張開雙臂,攔在御前。
這位得文脈認可的年輕大儒,是世上少有的知曉眼前人來歷、真實姓名的人。
謝雲高喊出聲,裹挾着浩然之氣的呵斥好似當頭棒喝,能讓一個人清醒過來
可白衣人並沒有理睬他,只是抬眸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龍椅,他的手往上抬,黑色的劍指向女人的面孔。
“她在哪?趙素!”
他的確喚出了她的名字。
只不過是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手持黑色的劍,在一種平靜而又憤怒的目光裏,一字一句。
龍椅之上,大周天子,立國六百年來唯一的女帝,就這樣被一柄劍遙遙指着。
趙素陷入了恍惚。
眼前的一切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白衣人持劍逼近,大學士上前阻攔,緊接着一道藍袍身影閃入殿中,將白衣人逼走。
奉天殿內瞬間亂作一團,年輕大儒手持靜鞭維持秩序,耄耋之年的閣老氣得摔碎手中笏板……
此間種種,在趙素的眼前出現,發生,可她卻聽不到半點聲音。
“爲什麼,一定要是他……”
趙素喃喃低語。
這位靠血腥政變上位、登基僅一年就被贊有“太宗之風”,以屠戮親族、冷血果決聞名的女帝,竟在冕冠垂落的玉旒之下,無聲垂淚。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御座左側,同樣一直默默觀望的欽天監監正柳墨如是說道
……
後宮,枯敗的桃花樹上掛着雪。
“這天底下居然還真有這種事,一個魔頭爲了一個女人,不惜以身犯險,闖入這天底下最兇險的龍潭虎穴,便是說書人都不敢編這等故事吧。”
肩披狐裘,身着真紅大袖衣的女子拍了拍手,原本阻攔在門前的甲士和小太監就硬生倒下。
女夫子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幕,並沒有覺得意外。
“怎麼樣,要不要跟我說說,你此刻的心情?”
以王妃身份在這場混亂中悄然入宮的周南灼湊到女夫子的身前,這位千面妖女眼睛裏居然流露出了與少女一般的天真好奇。
“他要犯傻,我能如何?”
女夫子撇過臉,抿着脣,話語中聽不出異樣,就是鼻音有些重。
“太平教本是江湖與廟堂之間的橋樑,他這次衝冠一怒爲紅顏,老實說來,我是開心的。”
周南灼平常的話也不少,但從來不會暴露自己的目的。
可這一次,她卻無所顧忌,“當着全天下的面殺入皇城,便是趙素想將太平教這個盤子收下,滿朝諸公也定然不會答應。”
“少了你們這些人爲這大周盡心盡力,我這北狄細作也算是完成任務了。”
周南灼長舒了一口氣,做完這些,她身上的擔子也卸下了不少。
……
“你不去東宮?”
第二夢看向周南灼,“你假扮王妃,又與那楚地三兄妹暗中結盟,不就是想染指東宮?”
“我若是真去了東宮,你還會老老實實地在此處等我?”
周南灼伸手摸向第二夢的袖子,裏面是一隻晶瑩剔透的笏板——國子監一脈的儒家聖物,亞聖笏板。
“你甘願被囚宮中,一是爲護住太平教在朝教衆的性命,二來,是想將我這個北狄細作牢牢釘死在這局裏。”
周南灼洞若觀火,“朝堂上的緘默學士,與女帝離心離德的女夫子,背地裏,卻是一個爲了君主,不惜以身入局的賢良忠臣。這誰能想得到?”
“你們儒家讀書人不擅長打架,可若是你手持亞聖笏板,借調國子監的文脈之氣,便是活脫脫的聖賢在世,我這個北狄妖女雖有些手段,卻也註定會被你牽制,從而錯失時機。”
周南灼將儒家存世不多的聖物輕飄飄地遞了回去,“你這是陽謀,我繞不開,所以就不自討沒趣了。”
“不如你我二人就靜靜待在此處,等那登徒子到來。”
周南灼燦然一笑,可第二夢卻臉色難看。
“你還有後手?”
第二夢出聲詢問。
“並非是我還有後手。”
周南灼搖頭,“我到底是北狄人,京城有錦衣衛,胭脂鋪開不到皇城周邊,就算我開出頂破天的價碼,宮裏那些人也不敢鋌而走險。”
“那楚地三兄妹居然有這等手段,他們何時滲透進的皇城?”
第二夢皺眉,瞬間想通其中關節。
“這點,你之後自然會知曉。”
周南灼沒興致再拆解那些藏在暗處的陰謀詭計。
事情到了這一步,早已成了定局。
此刻這偌大的皇城,但凡能左右局勢的要害人物,都被纏進了剪不斷的恩恩怨怨裏,脫身不得。
便是真有幾個還剩幾分餘力的,也都揣着各自的心思,選擇了冷眼旁觀,誰也不願先蹚這趟渾水。
第二夢沉默半晌,眼裏帶上幾分堅定,問道:“我若是去東宮,你待如何?”
“我勸你別這麼做。”
周南灼抬眸看向第二夢,語氣裏帶着幾分難得的勸慰,“那登徒子爲了你,闖無雙城、過別君山,又入皇宮不惜跟曾與他情投意合的趙素決裂……這份心意,你該比誰都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第二夢緊繃的肩頭,又補了一句:“相信我,他絕不會想見到你時,你已經死在我手裏。”
“我也不想他恨我。”
周南灼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她將手抵在桃花樹上,隆冬時節,桃花樹居然枯木逢春,長出好看的桃花。
只不過這桃花格外的紅,像是女人的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