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這個世界已經有兩年,前一年半,被那花子鬼纏身,多數時候腦袋不清楚,直到泥狗子進了門,纔算是緩和了點。
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還欠了些火候。
某些時候,下意識代入上一個世界,只覺得這個世界也就窮了點,落後了點,其他大差不差。
現在看看,才意識自己想的還是淺了。
貧脊落後的年代,哪怕陰謀詭計都少了許多。
不像上個世界辦點壞事還得找律師,還得躲監控做策劃,還得掩人耳目,笑裏藏刀。
簡而言之,能直接動手搶的,誰耐心來騙你?
聽村裏人講,現在外面大貨跑在路上都有劫道的,各縣城爲了酒吧、沙場、物流的生意,打架的事情也不少。
縣城裏那幫大混子,一言不合拿土槍對噴的都不少見。
正常來說,隨着社會經濟的發展與大衆認知的提高,混社會的人學歷與智商要求也會越來越高。
當然前提是混出來,沒腦子的底層混混啥時候都有,只是活多長時間的問題。
現在他也看明白了,這羣人對自家東西勢在必得,本來還想拿點小錢哄出去的,現在卻擺明就是要硬喫自己了。
但他並不怕,只冷眼瞧着,甚至都沒有拉開動手的架子。
平頭保鏢看着韓平那隨隨便便的樣子,卻愈發覺得不舒服,目光一挑,一點也不囉嗦,直接上前一步喝道:“行當裏的人,互相切磋一下罷了,也不算欺負你個小孩子了吧!”
話猶未落,忽然一個墊步,拳頭結結實實向了韓平的肚子轟了過來。
明明他年齡就比韓平大了,身子又壯,居然還抽冷子偷襲。
但韓平迎着他這一拳,卻是身子忽然一弓,雙手向前壓去,抓住了他的手腕,而後迅猛的欺上一步,揪他的領子,正是跤法裏的小拿把。
這平頭保鏢倒是意外,用力一掙,發現韓平看着瘦削,身上的勁不小,居然掙不開,便順勢抬膝,撞向了韓平的下巴。
但摔跤的人最不怕一對一,除非對方手裏有刀子。
韓平抓住他手腕的時候,便摸清了他的勁兒,順勢一個龍翻身,便將他直接甩了出去,足有一米遠。
他身子健壯,沾地就起,沒受多重的傷,但一身是土,卻明顯有些狼狽了。
這平頭保鏢大怒,尤其是注意到了高領女人嫌棄的目光,更是憤怒,一蹬步子,便要再衝上來。
可這時,韓平已經懶得看他了,後退了一步。
他心裏其實很清楚,這個平頭保鏢一看就是敢打敢殺,也正經練過的,自己練習摔跤也不過才兩年,冷不丁讓對方喫個虧就已經是極限了。
但他這樣想,那高領女人自然也這樣想,已經放開了抓着挎包的手,穩操勝算了。
但也就在這時,冷不丁聽到外面院子裏忽一聲大喊:“快來人快來人,有人來村子裏鬧事啦……”
這一聲喊猝不及防,平頭保鏢還有高領女人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就見外面院子裏,早已呼喇喇擠進來了一羣人。
村人裏剛剛看到了韓平家門口的四個圈,本來就好奇,湊的人不少,端碗的,抽菸的,圍在車邊看熱鬧。
一片樸實景像。
可一聽到屋裏吵起來,鄉里鄉親的便都呆了一下。
緊接着,便是哨子媽站了出來大喊:“娘嘞,忒欺負人,外鄉里來咱村子裏找事啦……”
“長毛的帶把的都愣着幹啥,抄傢伙啊……”
“……”
若沒人喊衆鄉親反應還會慢些,哨子媽這一喊,便都反應了過來,慌慌張張回家裏抄起了傢伙什,然後烏央烏央衝進了韓家的院子,扛鋤頭拿掃把,把那保鏢與高領女人都給嚇了一跳。
平頭保鏢一看人這麼多,也顧不上韓平了,擋在高領女人身前,指着村裏人大喝:“都他媽給我退開,聽到沒有?”
他是真闖蕩過,身上見過血的,在城裏喊一嗓子,能震住十幾個小流氓。
但如今是在村裏,沒有流氓,全是老實巴交的村民。
於是他一句話未落,忽然之間臉上就捱了一塊磚頭,砸得他嗷一聲叫,捂臉躬腰,都沒看清楚是誰扔的磚頭。
“你們他媽……”
又痛又怒,他悶着嗓子大叫起來,但還不等罵出口來,便聽見腦袋呯的一聲,已經被人鐵鍁拍到了腦袋上,帶着股子氣味。
那是出門去田裏上糞的老頭,直接掄着鐵鍁就上了。
“你們敢動手……”
高領女人嚇了一跳,也跟着大叫。
“揍的就是你這種騷貨……”
哨子媽在人羣裏大叫:“扒了這娘們,給她扔糞坑裏,真當咱東鄉村沒人了,跑這來欺負人?”
這一喊,一羣老孃們全衝了上來,抓着這高領女人的頭髮往下扯,巴掌朝她臉上呼過去。
“是他先毀了我們東西……”
高領女人完全沒想到這一茬,還努力想解釋,但哪有人聽她的。
老實爹一輩子爲人實誠,左鄰右舍的人緣可是真的好。
自家村裏人,一看不得外人欺負咱小的,二看不得欺負咱老的,韓平好巧不巧,這兩點都一塊趕上了。
這一喊,村人裏頓時衝了上來,掃把鐵鍁一塊上。
這也幸虧那平頭保鏢不是真傻,捱了揍之後沒敢還手,只趴在地上當死豬,不然真有可能被捶死在這裏。
而這一片熱鬧裏,韓平倒是被擠到了一邊,從當事人硬是變成了樂子人。
真是在城裏呆久了,以爲咱們這東鄉村是羣善男信女呢?
他們樸實,騙不了就搶,村裏人更樸實。
不看看那些下鄉收糧食的哪個敢單獨進村?
在村子裏,搶你家田的有,惦記你家買菜錢的有,順你家倭瓜葫蘆的多的是,但遇見了事,真衝上來幫忙的也多的是。
老實爹讓自己在村子裏喫虧是福,就是因爲這一點。
這羣人勉勉強強把轎車開出了村子時,四個圈就只剩了三個了。
這也是東鄉村的鄉親們講理,確實沒看見他們還手,也沒見咱小叔爺喫虧,不然一個輪兒也別想出去。
“泰州民俗文化研究社?”
送走了那羣登門的惡客,韓平便拿兩塊五買了包大雞煙,客客氣氣的跟鄰居們分了一圈,謝他們出手,然後纔回了自己屋子,拿起那張留下來的名片看了一眼,記住了名字。
同時心裏也不由得暗暗想着:“崖狗寨蓋,敗哥挨尬……”
“那老頭子,又是什麼來歷?”
“……”
“……”
“簡直就是一羣刁民!”
而在韓平散了煙謝過左鄰右舍的時候,三個圈的車開到了縣道上,才停下來,保鏢下車去看車子,心疼的不行。
車身上被鋤頭敲的,石頭砸的,到處都是劃痕,後視鏡掉了一個,窗戶四塊都被砸破了,車標硬是被鉤笆子鉤掉了一個圈。
高領毛衣氣的想報警,卻被姓許的老頭勸下了:“報了警也說不清楚。”
“人家一口咬定是咱們先來找事,說不定還指咱們是偷狗的,難道還能都抓回去?”
“……”
“好容易下來一趟,難道就這麼着了不成?”
高領毛衣也氣,如今想在鄉下找個手裏有真手藝的,已經越來越難了。
真有的,也精明。
之前在遲家村,那也是靠砸錢,把一個學戲的晚輩給說服了,這才交出了這手活。
但那個晚輩當天晚上就被家裏大人打斷了腿,然後拉了兩拖拉機的人跑去縣城酒店裏堵她們,你拿着合同跟他們說事,人家根本就不認,還好他們走的夠快。
她們這回也是提前做了調查,想着這家傳人是個小年輕,家裏又沒有大人了,或許能夠說得通。
卻沒想到,這次連真活是啥樣都沒見着,便喫了個虧。
“現在不比前幾年,鬧祟多了,手藝就值錢。”
許姓老頭子搖了搖頭,嘆道:“以後啊,這個買賣要少做了。”
“這次你倒也不用虧得慌,其實家裏老頭子答應你下來,也沒指着你真能找見多少。”
“這趟出來,不僅得了遲家村的手藝,還收了幾個老物件,算起來已經是大功一件了。”
“只要成功把它們帶回去,老頭子肯定會拍着大腿說你乾的漂亮,還氣個什麼氣呢?”
“……”
高領毛衣明顯不服氣,一肚子火撒不出來:“還有好幾件事得弄,煩死了……”
“尤其那個村裏的小子,我……”
“……”
“走吧,走吧!”
許姓老頭子見她火氣愈旺,忙勸道:“回賓館洗個澡消了氣就是,正事那麼多沒辦呢,犯不着跟個小孩子治氣,主要是鬧大了以後行事不方便嘛……”
高領毛衣心裏雖然一萬個不滿,還是答應了,徑直開了破車往縣城。
倒是那位坐在了副駕的許姓老人,不着意的回頭,向東鄉村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