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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初到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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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初到陳家(本章免費)

趙蕭君第一次到陳家的時候只有十歲,她以爲像在別人家一樣只是暫住,沒想到一住就是六年--不能不說是寄人籬下。

陳念先牽着她小小的手從車上走下來,彎着身淡淡笑說:“蕭君,先在這裏住好不好?”趙蕭君開始沒有回答,半晌才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她跟在陳念先後面靜靜地走過高大的鐵門,四方的圍牆,長長的臺階,像一個貿然闖入者--不安且惶恐。抬頭看見一幢漂亮的小樓,只有一個感覺,高,像頭頂的天空一樣高且遠,遙不可及,襯得小小的她更加渺小。兩邊院子裏的花草樹木欣欣向榮,蓊蓊鬱鬱,分外的整齊美觀,像是課本上印上去的圖畫,水彩的顏色,朦朧的輪廓,卻隔着一層薄薄的紙,有一種疏離淡漠的美--總覺得不是真的。

寧靜的下午只聽見樹椏草叢間的蟬鳴蟲叫聲,此起彼伏,嘶啞着喉嚨,卻不肯停歇,顯得特別的熱鬧喧囂。趙蕭君抬起晶亮的眼,看見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微笑着迎上來,舉止優雅從容、高貴美麗。悄悄地停住了腳步,下意識遠離幾步,沒有走過去。陳念先上前,笑嘻嘻地一把攬住她的腰,說:“怎麼?特意出來迎接,嗯?”尾音稍稍拉長,似乎帶有些微調侃的意味。

錢美芹但笑不語,轉頭看趙蕭君,眼底深處似有疑問。陳念先放開她,轉身對趙蕭君介紹,說:“蕭君,這是阿姨。”趙蕭君立即乖巧地喊:“阿姨好。”錢美芹點了點頭,打量了一會,轉身進去了。陳念先招呼說:“蕭君,站在那裏做什麼,快進來,快進來。”趙蕭君猶豫了一下,稍稍停頓,抬腳跟了進去。

陳念先陷進沙發裏,接過水杯,喝了兩口水,四下裏看了看,問:“怎麼這麼靜,喬其呢?”錢美芹端出一大盤水果,說:“在睡午覺呢,還沒有醒。好不容易哄的他睡了!”陳念先“哦”一聲,說:“我上去換件衣服,還得趕緊去一趟公司呢。”說着起身,看了一眼安安靜靜不發一語的趙蕭君,說:“美芹,蕭君的房間收拾好了嗎?你帶她去休息休息。坐了這麼久的車,小孩子也該累了。”錢美芹答應一聲,對端坐在沙發裏的趙蕭君說:“來,跟阿姨上樓。”

於是三人一起上了二樓。帶點螺旋式的樓梯,蛇一般盤繞環旋,趙蕭君不大適應,有些暈眩,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跌倒,惟恐惹人笑話。右手緊緊扶住光亮可鑑的鏤花銅扶手,一腳一腳有些喫力地踩上去。

錢美芹領她到西邊的一間房,旋開房門,客氣地說:“你以後就住這裏。累不累?先睡一覺吧。”趙蕭君點頭,對正要離開的錢美芹說:“謝謝阿姨。”錢美芹回過頭來,看了看她,“嗯”了一聲,笑說:“不要見外,放心住下來,有什麼事儘管說。”趙蕭君點點頭,“嗯”一聲,看着房門慢慢地闔上。無可適從地站着,抬眼看了一下,雪白的牆壁,下半部分刷成淺綠色,原木地板,溫暖的色調。下午的陽光透過窗前的樹葉遊絲般射進來,一縷一縷的光束裏滿是跳動的塵埃微粒。趙蕭君站在牀邊上,環視空蕩蕩的房間,是全然陌生的氣息。

錢美芹走進臥室,對正換衣服的陳念先說:“你這就走?我和你一起回公司吧。”陳念先搖頭:“不用,我去就行了。你先帶蕭君熟悉熟悉環境。這孩子孤苦伶仃,怪可憐的。”錢美芹有些埋怨地問:“究竟怎麼回事?電話裏也不說清楚,弄得人稀裏糊塗的。”陳念先嘆口氣,說:“她是姜老太太唯一的外孫女,一直跟着老太太過活的。前些時候,老太太突發性腦溢血,當場就不能動彈。我剛巧在當地視察,聽別人說起這事,立馬趕過去看老太太,哪知道就這麼去了。”

錢美芹停了一停,問:“哦?那她父母呢?都不在嗎?”陳念先嘆息,回答:“我也是聽街坊鄰居說的。她親生父親在外地出了一場車禍,早就去世了,連肇事者都沒找到。她母親--聽說是改嫁了,住在外地。老太太怕小孩子受欺負,一直帶在身邊。”錢美芹有些遲疑地說:“她既然還有母親,你就這麼帶過來恐怕不好吧?她母親難道沒有說什麼?”陳念先搖頭說:“我倒沒有見到她母親。聽說老太太去世的時候,她母親正躺在醫院裏,是難產!”錢美芹“哦”了一聲,說:“其他的親戚朋友也沒有?”陳念先說:“姜老太太就只剩這麼一個女兒。早年還有個兒子,夭折了。這小孩子在本地可以說是舉目無親了。”錢美芹聽了十分同情,沒有說話。

陳念先繼續說:“小孩子挺可憐的,老太太去了,喫的是百家飯。我想着姜老太太往日對陳家的恩情,安置了老太太的後事,便將這孩子接過來暫住一段時日。留了口信,等她母親身體好了再作打算吧。你不知道,老太太臨走前看着外孫女的眼神,那叫死不瞑目呀!實在揪心。”錢美芹也嘆了一口氣,說:“小小年紀,也真是怪可憐的!”陳念先點頭說:“先這麼住着吧,以後再說。多一個人也熱鬧些。”錢美芹點頭,然後說:“這個孩子倒眉清目秀,乖巧安靜,不像小地方出來的孩子。”陳念先忽然笑說:“我也是覺得這孩子懂事,不像是才十來歲的小孩子。”錢美芹伸出手打了一下他肩膀,微嗔說:“你既要走,就快一點,車子在外面等着呢。”邊說邊送他出去了。

趙蕭君站在牀邊好半天,眼神渙散,目光迷離,有些不知所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環境,還有--陌生的人,都帶給她一種強烈的不安。小小的蕭君習慣了小鎮上青石板鋪成的小巷,習慣了外婆屋子裏遲遲陳舊的午後陽光,習慣了總是稍嫌溼潤的空氣微風盪漾裏帶着發黴的味道,一切安詳溫暖,於她是那麼的融洽。可是這裏全然是另外一個樣,彷彿處處都有些不協調。趙蕭君禁不住的心慌迷茫。想起外婆,只覺得痛,鬱鬱寡歡,再也高興不起來,卻沒有眼淚。她那個年紀還說不上來爲什麼,只是隨着年歲的增長,這種疼痛卻一天比一天清晰明白。

趙蕭君低頭在隨身的布書包裏胡亂翻尋,找出一個方塊小盒子。木製的,微微泛黃,極其簡單,沒有一點花紋,甚至沒有上漆。表面卻很光滑,大概是因爲長期撫摩的緣故。鄭重地放在牀頭邊的矮桌上,輕輕打開來,原來是一塊半圓形的玻璃紙鎮。

趙蕭君雙手託在手心裏,迎着橘黃色的陽光往裏看,綠意盎然,像茂盛神祕的熱帶森林,活力充沛,充滿****。微微搖晃,落葉紛飛,徐徐地飄下來,又像春天裏翩躚飛舞的蝴蝶,靈動優美,成羣結隊。趙蕭君將它貼在臉上,一股沁涼直穿心底,心中某個空落落的地方便充實了許多。她撩起衣服下襬,對準吹了口氣,將玻璃紙鎮上的手跡擦乾淨,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好。

遲緩炎熱的下午,她沒有一點睡意。打開房門尋找衛生間。不敢發出腳步聲,不知道爲什麼,她是來做客的,又不是作賊,可上個洗手間都這樣理不直氣不壯。房子很大,走起來像逛街,又不熟悉,從西邊一直找到東邊都沒有找到。她有些着急,剛纔在車上就一直強忍着。

停在一間微微敞開的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悄悄推開了一點,看見高高的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洗手檯,舒了一口氣。房間裏有嫋嫋的檀香的味道,聞着很舒服。她輕輕拉開玻璃門,悄悄探出頭,卻發覺裏面剛好有人,正掂起腳尖扭水龍頭,身高不夠,似乎有些困難。是一個很小的小孩,直直地站在那裏只到她的下巴。正確地說,是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小男孩,眼是眼,鼻是鼻,眉毛濃且黑,不過嘴脣緊閉,顯得倔犟而任性。

他聽見聲響,轉頭看趙蕭君,黑白分明的眼睛,像山間流動的澄澈的水,泛着四月的陽光,眼底卻隱藏着些微的不善,頗有惱意。趙蕭君嚇了一跳,然後走過去幫他擰開水龍頭。他洗了手,也不擦,狠狠的晃了晃,水珠濺到趙蕭君的臉上。趙蕭君也不生氣,用手背揩了揩,轉身就要出去。他站在那裏盯着趙蕭君問:“你是誰?”趙蕭君不爭辯,輕聲答:“我叫趙蕭君。”然後很友好地問:“你呢?”他沒有回答,卻問:“你到這裏來幹什麼?”趙蕭君本來就心虛,聽到他的問話,更加惶然,像做錯事一樣,怯怯地說:“我想上洗手間--可是--找不到。”他好一會才走出來,留趙蕭君一個人在裏面,順手將門帶上了。

趙蕭君推門出來的時候,他還站在過道裏,看着趙蕭君問:“你住不住這裏?”趙蕭君遲疑着,還是點了點頭。他又問:“你住哪裏?”趙蕭君指了指西邊。他忽然說:“那邊就有洗手間。”趙蕭君“嗯”了一聲。見他沒有爲難自己,很有些感激,對他笑了一笑。他轉身離開。

晚上喫飯的時候,陳念先特地趕回來。趙蕭君規規矩矩、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邊。陳念先問旁邊的錢美芹:“喬其呢,怎麼不下來喫飯?”錢美芹無奈地說:“他不肯下來,說不餓。”陳念先嘆了口氣,皺眉說:“又在鬧什麼脾氣!你去讓他下來喫飯。”錢美芹攤手,搖頭:“他不肯喫有什麼辦法!”陳念先對她說:“你上去說一下他,越來越不像話。蕭君第一次在家裏喫飯。跟他說有客人來了,總要下來見一見。”說完嘀咕:“也不知道這小子到底像誰!”

錢美芹上去了一趟,果然帶着陳喬其下來了。他靠着母親悶悶地坐在椅子上。陳念先首先說:“喬其,這是趙蕭君,會在家裏住一些時候。快叫姐姐。”陳喬其看了看她,撇着嘴,似是不屑,然後直呼:“趙蕭君!”陳念先有些不滿,拿眼瞪了瞪陳喬其。他年紀雖小,被嬌寵慣了,一點兒都不怕,根本不理會。趙蕭君立即答了一聲“嗯”。兩人算是打過招呼。

錢美芹趕緊岔開話題,連聲說:“蕭君餓了吧,趕快喫飯。等一下菜涼了。”陳念先沒有再追究,對趙蕭君笑說:“蕭君,他叫陳喬其。以後若敢欺負你,直接找我好了。不用理他。”趙蕭君照舊點頭,笑答“好”。很小的時候心裏便明白,真被欺負,找他又有什麼用,始終是外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除非離開這裏,不然總得看人眼色。可是她沒有任何辦法。她小到沒有任何辦法。

那個時候,陳喬其只有五歲。

喫完飯,陳喬其埋頭蹲在沙發上堆積木。錢美芹站在旁邊問:“喬其,你去不去商場?”他頭都沒有抬,根本不予理會。錢美芹也不再問他,轉身對趙蕭君說:“蕭君,陪阿姨一塊去怎麼樣?”趙蕭君點頭,輕聲答應了。錢美芹見她身上的衣服稍稍有些短,袖子縮到手腕上,褲子洗得褪了色,趁晚上有空,想帶她去買幾件衣服,順帶給喬其買一些。小孩子的衣服,親身試一試比較合適,畢竟長得快,拿不太準尺寸。不過喬其不去,她也沒有辦法。

錢美芹上去換衣服,趙蕭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他堆積木。陳喬其停下來,粗聲粗氣地說:“看什麼!”趙蕭君不知道哪裏得罪他了,立即轉過頭,盯着另外一邊不說話,也不再看他。半晌,他似乎又耐不住沉默,喊:“喂,你要不要玩?”趙蕭君立即搖頭:“不,我不會。你玩吧。”陳喬其看了她一眼,抓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埋頭繼續手上未完成的事業。趙蕭君不由得問:“你不看?”陳喬其悶聲說:“你不是想看!”原來趙蕭君剛纔一直盯着電視發怔。她搖頭說:“不看。等會兒我要陪阿姨一塊出去。”

錢美芹挎着手提包下來,喊了一聲:“蕭君!可以走了。”趙蕭君“嗯”一聲,畢恭畢敬站起來。陳喬其推開手中的積木,嚷嚷:“我也要去。”錢美芹有些詫異地說:“你剛纔不是還說不去麼?”陳喬其一手揮開疊好的積木,“砰”的一聲,嘩啦啦滾地桌上、地上到處都是。錢美芹走過去摸他的頭,哄着:“去就去。你這孩子,又發什麼脾氣!”陳喬其卻扭身躲開,不高興地說:“不要摸。”率先走了出去。

錢美芹帶着兩個小孩逛商場原本很麻煩,所幸趙蕭君極其乖巧,一直寸步不離地跟着。陳喬其也不讓人牽,悶聲悶氣走在最前面。來到童裝部,錢美芹拿了幾件衣服就要包起來,陳喬其沉着臉沒好氣地說:“我不要這個。”專賣店的小姐見他長得漂亮可愛,故意逗他,笑說:“這些還不好,那你喜歡什麼樣的?”陳喬其甩頭不理她。專賣店小姐又逗了幾句,問他多大了,叫什麼名字,有沒有上學之類,他頗有些不耐煩,翻着眼走開。那小姐對錢美芹笑說:“這孩子可真有個性呀。”錢美芹抿着嘴,無奈何地說:“這小祖宗,簡直拿他沒有辦法。”雖然搖頭嘆息,語氣裏卻滿是寵愛。

先丟開陳喬其的,隨手拿了件衣服給趙蕭君試,有些大,換了小一號的,才差不多。錢美芹問:“喜不喜歡?”趙蕭君才明白她在給自己挑衣服,睜大眼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沒有回答。旁邊的小姐一個勁地誇好看,說:“這孩子皮膚白,穿這件衣服當真好看。”錢美芹點頭要下來,又照着號碼另外選了幾件,也不再試,直接包起來。轉頭問陳喬其:“這件怎麼樣?”陳喬其還是臭着一張小臉不肯要。專賣店的小姐插嘴說:“那讓他自己挑唄!”錢美芹不由得笑了,問:“喬其,那你說要什麼樣的衣服?”陳喬其抿着脣不說話。衆人接連拿了幾件衣服給他看,他忿忿地扭頭就走。

趙蕭君也跟着衆人指着衣架上的一件襯衫問身邊的陳喬其:“那件你要不要?”陳喬其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衣服,也不知道有沒有看清楚,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專賣店的小姐忍不住鬆了一口氣,眼明手快,趕緊取下來。原來是一件暗紅色格子純棉襯衫,翻領裁邊,很像大人的款式。陳喬其隨着小姐進去換衣服,倒沒有再嘰嘰歪歪。

出來的時候,錢美芹“撲哧”一聲笑出來。身邊的小姐也笑說:“看起來像花花公子。”穿起來很合身,可是小孩子突然穿這種故作成熟的衣服,難免有些不適應,看起來挺彆扭。錢美芹笑問他:“要不要?喜歡嗎?”他點點頭,臉上有些紅暈,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襬。錢美芹見他難得同意,雖然不是很喜歡這件衣服,但也二話不說就買了下來。錢美芹讓他進去將衣服換回來,專賣店小姐說:“穿着挺好看的,就這麼穿着吧。”那小姐私心裏偷懶,不願意來回折騰。陳喬其“嗯”一聲,就這麼穿着走出來。錢美芹不再堅持。雖然是男生,到底是小孩子,穿得鮮豔一點也沒有多大關係。

錢美芹一進商場忍不住多逛了幾家,天下的女人大概都有這個脾氣。陳喬其似乎很知道她的習慣,大聲說:“我累了。”商場裏有爲兒童專設的遊樂區,錢美芹帶他過去休息。陳喬其問:“回不回去?”錢美芹抬頭看了看說:“還有一些東西要買。”陳喬其“哼”了一聲,有些不滿。趙蕭君安靜地坐在陳喬其旁邊,看着他們說話。錢美芹知道他不願意逛,於是就商量:“那你在這裏等着?”說完又有些不放心。趙蕭君接上去說:“我也在這裏等着。”錢美芹見她這麼說,稍稍安心。趙蕭君年紀大許多,十分懂事,有她在一邊陪着,自然沒有什麼大礙。叮囑一番,又對旁邊看管的老太太說了一聲,起身快步離開。

陳喬其站起來要往外走,趙蕭君一把抓住他袖子,問:“你去哪裏?還是坐在這裏歇一歇吧。”陳喬其重新坐下來,說:“我渴了,去買水。”趙蕭君說:“那等阿姨回來再去。”陳喬其不耐煩地說:“我渴了。”往下跳就要走。趙蕭君強不過他,連忙喊住他,說:“喂,我和你一起去。”他果然停下來等趙蕭君。趙蕭君忽然又說:“你還是先在這裏等着吧,我去就好了。萬一阿姨回來看不到我們該着急了。”說着強推他坐在充氣椅子上。走出去又走回來,說:“我沒有錢,還是坐在這裏等阿姨回來吧。”她以爲這樣總可以消停了。

沒想到陳喬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一塊的硬幣。趙蕭君看了一眼,說:“這不夠。”陳喬其乾脆將身上所有的錢掏出來,一把的硬幣,全是一塊的,叮噹作響。趙蕭君嚇了一跳,沒想到他襯衫褲兜裏鼓鼓囊囊的藏着這麼多的硬幣。只得說:“那你在這裏等着,不要亂走,知不知道?”陳喬其點頭。

趙蕭君後來才知道陳喬其那個時候只認識一塊的硬幣,陳氏夫婦給他紙幣死都不肯要,連五毛的硬幣也不要,一本正經地說那不是錢。陳念先和錢美芹想起這事就笑,無奈之下,只得給他一把的硬幣。大概是因爲日常生活照料得十分周全,不怎麼用錢的緣故,所以連“錢”都不認識。而她在三歲的時候就分辨得出所有的紙鈔和硬幣,從來沒有找錯過錢。

趙蕭君第一次來這種大商場,有些心慌膽怯,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賣飲料的地方。心裏記掛陳喬其,生怕他有閃失。匆匆往回趕,往裏面看時卻沒有見到他。不由得驚慌失措,小小的她也清楚陳喬其是陳家的寶貝。阿姨將他交給自己,現在居然不見了,叫她怎麼交代!急得滿頭大汗,心口猛跳,差點哭出來。扯着嗓子當場叫起來“陳喬其!陳喬其!”商場裏音樂聲吵鬧聲人聲鼎沸,無力的喊叫聲很快淹沒在嘈雜的浪潮裏。趙蕭君只覺得渾身發軟,飄忽無力,頃刻間像是大病了一場。驚駭之餘,只懂得口帶哭腔大喊陳喬其的名字,似乎世界末日即將來臨,天崩地裂亦不過如此。眼睛裏嚇得滿是淚水,要滴都不敢滴下來。

怔怔站在那裏,腦中一片空白,正舉起手背揩眼淚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在後面大叫“喂”,她猛地轉身,看見陳喬其站在滑梯頂上,面色潮紅,衝着她咧嘴笑,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他慢慢蹲下身,從半密封的滑梯上“哧”的一下溜下來。趙蕭君滿身的力氣重新流回體內,一步一步走到下面要扶他起來。陳喬其拍掉她伸出來的手,撐着身體有些喫力地爬起來。又笑了一下,露出漂亮的牙齒和左臉上淺淺的小酒窩,然後問:“你剛纔叫我幹什麼?”趙蕭君丟了的魂現在才歸位,半晌說:“我以爲你走丟了。”陳喬其“嗤”了一聲,不屑說:“我怎麼可能走丟。”趙蕭君低聲說:“你可千萬別走丟。剛纔真是嚇死我了。”趙蕭君心裏說,要是在她跟前走丟,殺了她也擔不起這個干係。

陳喬其忽然笑起來,說:“我纔沒那麼笨呢。”他平常極少笑,今天倒是很開心。又問:“水呢?”趙蕭君這才記起來,搖頭:“我沒有找到賣水的地方。”陳喬其指着門口說:“外面不就有麼?”趙蕭君“哦”了一聲,坐下來,沒有動。剛纔真是把她嚇壞了。他倒沒有生氣,問:“你累了?”趙蕭君無力地點了點頭。陳喬其在她旁邊跟着坐下來,說:“那我去吧。”趙蕭君瞪他一眼,拉着他坐下來,重重地說:“你老老實實坐着行不行?”陳喬其在家裏霸王樣的一個人被她瞪得一愣,竟然乖乖坐着沒有動。

不一會兒,錢美芹回來的時候給每人帶了一杯果汁。趙蕭君拉住他的手,緊緊纂住,生怕他突然間又不見了。陳喬其晃了晃,沒有甩開。對趙蕭君剛纔的那個眼神,還有些餘悸,難得沒有像往常那樣死命掙脫。錢美芹看在眼裏,有些驚奇。晚上無事的時候,對陳念先笑着說了。陳念先也笑說:“看來喬其倒聽蕭君的話,大概都是小孩子,比較說得來。”又嘆了口氣,說:“現在的小孩子都是獨生子女,孤孤零零,沒有玩伴。喬其生冷古怪的性子說不定就是這麼逼出來的。我們不得空,總不能一天到晚陪着他,現在有蕭君陪他倒很不錯。”

錢美芹點頭,想了想說:“那讓蕭君就這麼住下來怎麼樣?先這麼過幾年,到時候再說。她母親大概不會不同意。”陳念先一直都有這個意思,只是不好說出來。他聽人說趙蕭君母親近來景況不怎麼好,再組織的家庭也有些複雜,所以小孩子纔會一直跟着姜老太太過活。現在妻子既然主動開口,哪裏有不答應的道理。陳念先對姜老太太十分感激尊敬,這裏面有一段塵封的陳年往事。

陳念先是認識趙蕭君的母親的,打電話和她說了這回事。她嘆了口氣,特意打電話過來叮囑女兒要聽陳叔叔、陳阿姨的話。趙蕭君對母親原本就生疏,隔了這幾年,也沒有什麼話好說,末了只是低聲問:“那你還要不要我了?”她母親在那頭愣了許久,最後說:“蕭蕭!你放心,只是先住着。等過兩年,媽媽一定將你接回來。”她現在的景況大概十分窘迫。趙蕭君從頭至尾沒有叫一聲媽媽,心裏不是不責怪她母親的。那個時候她母親正煩惱得焦頭爛額,實在無力再多照顧一個小孩。將女兒寄放在別人家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她也有許多的無奈。於是趙蕭君就真的在陳家長住了下來。

趙蕭君接完母親的電話回到自己的房間,燈也不開,愣愣地坐在黑暗裏。母親依舊叫她“蕭蕭”,她只記得這一句。而這裏的人只會叫她蕭君。她的記憶較常人早得多,許多小事記得一清二楚。她甚至還記得父親的樣子。父親反手扶住她騎在肩上四處轉悠,給她買棉花糖喫。就是路攤上用油膩膩的機器,撒一把白糖進去,炸出來雪白蓬鬆的那種棉花糖。用一根細細的木棒慢慢轉圈,不一會兒就有一大捧,比小小的蕭君頭還大。蕭君記得每一個細節,那是她關於父親的全部記憶。而她父親在她三歲那年就去世了。隨後她便跟着外婆。蕭君沒有繼續往下想--不能再想下去了。記憶“咔”的一聲硬生生打住。她站起來去開燈。

陳念先聯繫了附近的一所學校,趙蕭君插班進去。她下半年就該上小學五年級了。而陳喬其就在她學校旁邊一所私人幼兒園上學。陳念先夫婦日常都很忙,有許多應酬,經常要出差。偌大的庭院越發顯得空曠寂靜。趙蕭君十一歲生日就在忙碌的升學中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新的學期新的同學,趙蕭君比往常更加沉靜。短短一個暑假,她的生活翻天覆地,猶如天上人間,唯有沉默以對。放學後照例彎到附近的“美佛”幼兒園接陳喬其一起回家。站在外面等的時候,正好看到教室裏面亂哄哄的,鬧得不行。恰巧看見陳喬其伸手將一個小女孩用力推在地上,小女孩大聲哭起來,衆人“哇”的四散開來,紛紛不平,大聲指責,說陳喬其不要臉,動手打人。他站在那裏瞪眼看着,也不反駁,只是一個勁地用手擦臉。立在衆多小孩間,是最高的一個,一眼就能找到。小女孩嗚咽着,哭得一張小臉滿是淚水,十分可憐,難怪其他小孩全部責怪他。

趙蕭君連忙走過去拉住他,責備說:“陳喬其!你又鬧事了!”年輕的女老師聽到聲音從辦公室快步趕過來,一疊聲問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圍觀的小孩七嘴八舌說起來。聽了半天才明白,剛纔那個小女孩爲表示感謝親了陳喬其一下,陳喬其發怒,便將她推倒在地上。女老師哄了好半天才止住小女孩的哭聲。忍住笑意,轉頭沉聲說:“陳喬其,你怎麼欺負同學呢!還是女同學。這是不對的,知不知道!”他還是一臉譏笑不屑的樣子,死都不肯道歉。因爲態度不好,連着趙蕭君也受了一頓教育。

兩個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趙蕭君想起來就想笑,於是打趣問:“那小女孩爲什麼親你?”陳喬其“哼”了一聲,沒有回答。趙蕭君又說:“那你用不着將人家推倒吧?”他悶聲悶氣地說:“她活該。”趙蕭君看着他笑,又說:“她親你有什麼不好?別人求都求不來呢。”陳喬其將臉扭過去,沉着小臉十分不悅,說:“我不喜歡她。”

趙蕭君仍舊興致盎然地問:“她怎麼親你的?”轉頭看他沒有跟上來,眼睛冷冷地看着自己。趙蕭君覺得奇怪,幹嗎這種表情,不知道他腦子裏在想什麼!於是走回去,低下頭問:“你又怎麼了?”陳喬其突然踮起腳尖,軟軟的嘴脣在她臉上擦了一下,轉過頭去酷酷地說:“這樣親的。”趙蕭君嚇了一跳,捂住臉瞪眼看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受了驚嚇,倒也沒有其他的想法。半晌她皺眉說:“滿臉口水,髒死了!”掏出紙巾用力擦臉。不再管他,兀自往前面走。

晚上喫飯的時候,陳喬其忽然宣佈他不再去幼兒園上課,要跟着趙蕭君去唸小學。陳念先停下筷子看着他,瞪眼說:“你年紀太小,明年再去。別再胡鬧,趕緊喫飯。”第二天陳喬其怎麼都不肯去上課。陳念先一時性起,要打,他站在那裏不閃不避,挺着脊背,眼神倔犟,任由人打。錢美芹護在中間,問他爲什麼非要上小學,幼兒園不是上得好好的嗎。他說他不喜歡幼兒園,而且趙蕭君已經上五年級了,所以他要上小學。

陳念先聽了又氣又笑。錢美芹在一旁說:“再過些時候,喬其就六歲了,上小學也沒有關係。你看他鬧成這樣,還是送他進去吧。”陳念先皺眉:“這都開學一個來月了,還有,這麼小跟得上嗎?”錢美芹無奈:“這小祖宗非要去,有什麼辦法。你找人送他進去吧。再說了,想要唸書總是好事。”陳念先忽然笑起來,說:“這孩子突然吵着要上學,還真嚇了我一跳。非要進去的話,還得找校長說一說情。真是,早些時候說可不省事多了。”由於陳喬其還沒有到入學年齡,再說又是中途插班進去的,陳家頗花了些錢纔將他送進小學的大門。

於是陳喬其和趙蕭君便在一間學校唸書,同進同出,倒省了不少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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